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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流与饵

翌日清晨,苏晚棠刚用完早膳,青黛便疾步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

“小姐,出事了。”

苏晚棠放下银箸,抬眼看她:“慌什么,慢慢说。”

“柳姨娘院里的丫鬟春桃,今早被人发现晕倒在柴房,大夫瞧了,说是动了胎气,险些小产。”青黛压低声音,凑近些道,“而且……而且那春桃,肚子里的孩子,是老爷的。”

“啪”的一声,苏晚棠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她面上依旧平静,可那双凤眼里,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前世,春桃确实是被柳姨娘以“勾引老爷、败坏门风”为由发卖出去的,后来听说她流落街头,难产而死,一尸两命。

可那是在半年之后。

而现在,春桃才刚查出有孕不久。柳姨娘竟这么快就动手了?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打算让这个孩子活?

“怎么回事?”苏晚棠的声音冷得像冰。

“听说是今早丫鬟去柴房取杂物,发现春桃晕倒在地,身下还有血。大夫说,她喝了带红花的东西,加上受了惊吓,这才动了胎气。”青黛咬着唇,“而且,柳姨娘已经把春桃的爹娘叫去了,说要把春桃发卖出去,以正家风。”

苏晚棠缓缓站起身。

红花。

她昨日才让青黛盯着柳姨娘院里是否有丫鬟月事推迟,今日就出了这事。

这 timing,未免太过巧合。

“父亲呢?”

“老爷一早就进宫了,还没回来。”青黛道,“但柳姨娘已经派人去宫门口候着,要拦轿告状呢。”

苏晚棠冷笑一声。

好一个柳姨娘,动作倒是快。

先用药打掉孩子,再以“败坏门风”为由发卖丫鬟,一石二鸟。既除掉了这个隐患,又在父亲面前立了“公正严明”的人设。

“走。”苏晚棠抬步往外走。

“小姐去哪儿?”

“柳姨娘院里。”

柳姨娘院中,气氛凝重。

春桃已经被抬到偏房,哭声隐隐传来。柳姨娘端坐堂上,面色冷峻,身边站着春桃的父母——一对老实巴交的乡下夫妇,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爷不在,这府里的事暂且由我做主。”柳姨娘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春桃身为丫鬟,不思本分,竟敢勾引老爷,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如今证据确凿,按府规,当杖责三十,发卖出门!”

“姨娘饶命啊!”春桃的母亲哭喊道,“春桃是个乖巧孩子,定是被人蒙骗了!她还怀着身子,经不起杖责啊!”

“怀着身子?”柳姨娘冷笑,“正是因为这孽种,才更要尽早处理干净!免得留在府里,污了苏家的门风!”

“姨娘!”春桃的父亲磕头如捣蒜,“求姨娘看在春桃伺候您多年的份上,饶她一条狗命吧!”

“哼,现在知道求我了?”柳姨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当初她不知廉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日?”

“姨娘——”

“吵什么!”柳姨娘将茶盏重重一放,“来人,把这两个老东西拖下去,赏二十两银子,让他们滚!至于春桃……”

她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姨娘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棠一袭月白裙衫,缓步而入。青黛跟在她身后,面色凝重。

柳姨娘心中一紧,面上却堆起笑来:“哟,大小姐来了。怎么,你也来替这贱丫头求情?”

苏晚棠走到堂中,环视一周,目光扫过跪地的夫妇,最后落在柳姨娘身上。

“姨娘误会了。”她语气平和,“我只是觉得,此事疑点颇多,不宜草率行事。”

“疑点?”柳姨娘挑眉,“人赃并获,还有什么疑点?”

“第一,”苏晚棠竖起一根手指,“春桃既已怀孕,行动多有不便,怎会被单独留在柴房?柴房偏僻阴暗,若是无人指引,她一个孕妇如何找到?”

柳姨娘脸色微变。

“第二,”苏晚棠竖起第二根手指,“丫鬟们都说,春桃平日谨小慎微,连老爷的影子都不敢多看一眼。老爷上月只留宿过姨娘院里一次,春桃怎会有机会勾引?”

苏晚棠每说一句,柳姨娘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三,”她缓缓走向柳姨娘,在距她三步远处停下,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姨娘昨日才派人去济世堂买了避子汤的药材。今日春桃就动了胎气。姨娘,这避子汤,到底是给谁用的?”

“你——!”柳姨娘猛地站起,脸色煞白,指着苏晚棠的手都在颤抖,“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去买避子汤了?你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苏晚棠不退反进,逼近一步,“济世堂的掌柜、伙计,还有姨娘身边跟着刘嬷嬷的小厮,都可以作证。姨娘,要我现在就去把人叫来对质吗?”

柳姨娘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

她没想到苏晚棠竟然查得这么细!昨日买药的事,她自认做得隐秘,除了心腹刘嬷嬷,无人知晓。可现在看来,苏晚棠连去的是哪家药铺、买的什么药都一清二楚!

“姐姐!”苏月柔从里间冲出来,挡在柳姨娘身前,“你怎能如此污蔑母亲!母亲是何等身份,岂会做这等下作之事!”

“下作?”苏晚棠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妹妹觉得,给丫鬟下药打胎,然后将其发卖致死,算不算下作?”

苏月柔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来人!”苏晚棠转身,对外面的婆子吩咐,“去请大夫再来一趟,仔细查验春桃的脉象,看看她到底喝了什么。另外,把刘嬷嬷叫来,我有话问她。”

“是!”婆子应声而去。

柳姨娘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

苏晚棠这是要将事情捅破啊!

一旦查实是她指使的,她在老爷心中的形象将一落千丈,甚至可能失宠!

“大小姐!”柳姨娘终于撑不住了,站起身,竟对着苏晚棠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哀求,“是妾身糊涂,一时糊涂啊!春桃这丫头,平日里确实勤快,妾身也是……也是怕她有了身子,恃宠而骄,坏了府里的规矩,这才……求大小姐看在妾身平日还算安分的份上,高抬贵手,莫要让老爷知道此事,妾身日后定当好好管教柔儿,绝不再犯!”

她竟是低头认错了。

苏晚棠静静看着她,心中冷笑。

前世,柳姨娘何曾对她低过头?哪怕是在父亲面前,她也总是端着一副“温柔贤惠”的架子。今日这般,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姨娘既已知错,那便好办了。”苏晚棠语气缓和了些,“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春桃是无辜的,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苏家的血脉。”

柳姨娘眼皮一跳。

“依我看,不如这样。”苏晚棠缓缓道,“春桃父母年迈,身边无依无靠。不如将春桃许配给府里一个老实可靠的家丁,由府里出钱置办嫁妆,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一来保全了苏家门风,二来也给了春桃一条生路。姨娘以为如何?”

柳姨娘心中恨得滴血,可此刻她已没了反驳的余地。

若不同意,苏晚棠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她这“贤惠姨娘”的面具就要碎了。

“大小姐……考虑得周全。”柳姨娘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就依大小姐的意思办。”

“好。”苏晚棠点头,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春桃父母,“还不快谢过姨娘和大小姐?”

老夫妇俩千恩万谢,连连磕头。

苏晚棠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着青黛离开。

走出柳姨娘的院子,青黛忍不住低声道:“小姐,您就这样放过柳姨娘了?春桃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苏晚棠脚步不停,声音冷了几分,“那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

“什么?”

“红花伤身,加上惊吓过度,就算这次保住了,以后也很难再有孕。”苏晚棠淡淡道,“而且,柳姨娘既然动了第一次手,就会有第二次。春桃活着,就是个隐患。”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那小姐您这是……”

“给她一条生路,也算是积德。”苏晚棠停下脚步,看向柳姨娘院子的方向,“更重要的是,我要让父亲知道,柳姨娘并不像表面那么贤惠。今日我能压下去,明日呢?后日呢?”

青黛恍然大悟:“小姐是想让老爷对柳姨娘生疑?”

“不错。”苏晚棠转身继续往前走,“今日之事,定会传到父亲耳中。他会想,为何一向‘贤惠’的柳姨娘会做出这种事?为何我这个嫡女会出面调停?他又会如何看待那对玉镯?”

一环扣一环。

柳姨娘以为自己赢了,其实,她已经输了。

午后,苏晚棠正在房中看书,丫鬟来报,谢风求见。

苏晚棠眸光一凝。

谢无咎的人?

“让他进来。”

谢风一身劲装,利落干净,进门后抱拳行礼:“苏大小姐。”

“谢副将不必多礼。”苏晚棠示意青黛看茶,“不知谢将军有何吩咐?”

“将军让我给大小姐送样东西。”谢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将军说,这东西,大小姐或许用得上。”

苏晚棠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样式古朴,锈迹斑斑。

“这是……”

“将军没说。”谢风道,“只说大小姐看了便知。”

苏晚棠握着那枚钥匙,指尖微凉。

她认得这钥匙。前世苏家被抄时,官兵从父亲书房暗格里搜出的,除了那本账册,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当时没人知道这钥匙是开什么的,后来父亲病死狱中,这钥匙也就不知所踪。

现在,它出现在谢无咎手里。

“替我谢谢将军。”苏晚棠将钥匙收好,抬眸看向谢风,“将军还说了什么?”

“将军说,”谢风顿了顿,复述道,“苏大小姐昨日那步棋,走得妙。但接下来,可能会有人跳出来搅浑水。让大小姐小心些。”

“有人搅浑水?”苏晚棠眯起眼,“是谁?”

“将军没说。”谢风摇头,“只说,大小姐若想知道,三日后,酉时,城西听雨轩,天字号房。”

又是听雨轩。

苏晚棠心中冷笑。

这谢无咎,还真是喜欢约在茶楼。

“我知道了。”她挥挥手,“不送。”

谢风行礼告退。

青黛关上门,凑过来低声道:“小姐,这钥匙……”

“我知道是什么。”苏晚棠将钥匙攥在手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更加清醒。

这是一把库房钥匙。但不是苏府的库房,而是城南一处废弃的当铺——前世,那本账册,就是从那间当铺的密室里找到的线索。

原来,谢无咎已经查到那里了。

或者说,他已经去过那里了。

他给我这钥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去取什么东西?还是……在试探我,看他查到的线索,我是否知情?

苏晚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谢无咎,柳姨娘,苏月柔,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十五年前旧案的凶手……

所有人,都在这盘棋局里。

而她,必须尽快找到那本账册。

黄昏时分,苏太傅回府了。

他刚进正院,管家便凑上前,低声将今日春桃之事禀报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苏晚棠在其中斡旋的部分,只说是柳姨娘雷厉风行,处置得当,将丑事压了下去。

苏太傅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处置得当?

将一个有了身孕的丫鬟发卖出门,这也叫处置得当?

他想起白日里在宫中听到的风言风语,说苏府内宅不宁,妾室跋扈。当时他还不信,如今看来……

“老爷回来了?”柳姨娘从里间迎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妾身正想着给老爷准备晚膳呢。”

苏太傅看着她,目光在她手腕上那对羊脂玉镯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府里的事,本官听说了。”他淡淡道。

柳姨娘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不过是些小事,妾身已处置妥当,不敢劳烦老爷挂心。”

“处置妥当?”苏太傅冷笑一声,“把一个有了身孕的丫鬟发卖出门,这也叫妥当?”

柳姨娘脸色一白:“老爷,那丫鬟勾引老爷,做出这等丑事,不重重发落,如何服众?”

“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苏家的血脉!”苏太傅猛地拍案而起,“你身为姨娘,不思劝导,反而如此狠毒,要置一尸两命?你还有没有一点妇人之仁!”

柳姨娘吓得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老爷明鉴!妾身也是为了苏家的名声啊!那丫鬟不知廉耻,若留她在府里,传出去说苏府妾室勾引老爷,老爷的面子往哪儿搁?而且……而且那孩子来路不正,万一将来长大了,生出什么事端,岂不是后患无穷?”

“够了!”苏太傅拂袖转身,背对着她,“你退下吧。此事,容后再议。”

“老爷……”柳姨娘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苏太傅抬手制止。

“退下!”

柳姨娘咬着唇,站起身,低头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太傅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怨毒。

苏晚棠。

一定是苏晚棠在老爷面前说了什么!

这件事,没完!

夜深人静,苏晚棠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父亲的书房外。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手中握着那枚铜钥匙,手心已沁出汗来。

谢无咎给她这钥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去那个废弃的当铺?还是暗示她,书房暗格里,还有另一把钥匙?

不,不对。

前世那把钥匙,是和账册一起被搜出来的。也就是说,那把钥匙,原本就在暗格里。

而这把钥匙,谢无咎是从哪里得来的?

除非……他去过那个暗格?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房门前。门紧锁着,钥匙孔黑洞洞的,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她没有钥匙。

但她知道,父亲有一个习惯。每逢初一十五,他都会去书房后的小佛堂上香,上香前,会把书房的备用钥匙放在佛堂供桌下的暗格里。

今日,正是十五。

苏晚棠绕到书房后的小佛堂。佛堂不大,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灰。

她跪在蒲团上,假装上香,伸手探入供桌下的暗格。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她心中一喜,取出一看,果然是一把黄铜钥匙。

就是它。

苏晚棠握紧钥匙,回到书房门前,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她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案后,取下墙上那幅《高山流水图》。

后面,果然有一个暗格。

暗格上了锁。

苏晚棠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插入锁孔,轻轻拨弄。前世她曾偷偷学过开锁之术,为的就是防备柳姨娘。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咔”的一声,锁开了。

她屏住呼吸,打开暗格。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账册。蓝布封面,边角都已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就是它!

苏晚棠伸手去取,指尖刚碰到账册,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棠儿,你在做什么?”

她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门口,一个人影逆光而立。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苏太傅。

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与愤怒。

“父亲……”苏晚棠握着账册的手,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