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草
木子墨到药庐的第三天,师父让他去后山采几味灵草。
“子墨啊,”师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像他熬的药汤一样温吞,“后山东面悬崖下有片药圃,长了不少好东西。你去看看,有什么稀罕的就带回来。”
木子墨乖巧地点点头,背起药篓便出了门。
他走得安静,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路过的师兄师姐都说,木师弟走路像猫,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几次差点撞上,他也没脾气,只是轻轻道个歉,然后又安静地走开。
后山的路不太好走。木子墨踩着碎石往上爬,衣摆沾了泥也不在意。他从小跟着师父在山里采药,早习惯了这些。
翻过一个小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上长满了各色灵草,灵气氤氲,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木子墨蹲下身,仔细辨认着每一株草药的品相。
“这株不错……”他轻声自语,伸手去拔一株品相上好的清心草。
手刚碰到草叶,一阵风从身后掠过。
木子墨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那株清心草已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连根拔起,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株归我了。”
木子墨抬起头。
逆光里,那张脸他见过。
邵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发冠照例歪着,嘴角挂着那个痞里痞气的笑,手里捏着那株清心草,像是拿着什么战利品。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木子墨说。声音很轻,但语调难得地带上了一点不服气。
“我先摘到的。”邵淮理直气壮。
木子墨抿了抿唇,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打算去找下一株,不和这个人争。
邵淮却没打算放过他。
“哎,你叫什么来着?”邵淮蹲下来,和他平视,“上次忘了问。”
木子墨不理他,转身去看另一边的药草。
邵淮跟着挪过来,歪着脑袋往他面前凑:“不理人啊?亏我还帮你捡过花瓣呢。”
木子墨停下来,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木子墨。”他说,声音很轻,“木头的木,子时的子,墨水的墨。”
邵淮眨了眨眼,忽然笑得更开了。
“木子墨,”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好听。”
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是你这人吧,太闷了,跟木头似的。”
木子墨:“……”
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想:你倒是一点都不闷。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邵淮似乎对那株清心草没了兴趣,随手往木子墨的药篓里一扔:“给你给你,我逗你玩的。”
木子墨看着药篓里多出来的灵草,愣了一下。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剑峰的人,按理不该跑到后山药圃来。
“修炼累了,出来转转。”邵淮说得云淡风轻,“剑峰的师兄说后山风景好,我就来了。”
木子墨看着他。这个人显然是在胡说八道,从剑峰到后山药圃,翻山越岭少说要走半个时辰,哪有人“出来转转”转这么远的。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低下头,继续找药。
邵淮就在旁边蹲着,也不走,一会儿揪根草叶叼在嘴里,一会儿捡块石头扔着玩。
木子墨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赶他走。应该说,他不知道怎么赶人。师父没教过他这个。
“木子墨。”邵淮忽然叫他。
“嗯?”
“你名字里那个‘木’字,是木头的木?”
“……是。”
“那和‘木盒’的‘木’不是一个木吗?”
木子墨顿了一下。他大概猜到邵淮想说什么了——很多人都会把他的“木”字认错,因为常见的姓氏里,沐水的“沐”更常见一些。
“不是。”他说,“木盒的木是木头,木头的木也是木头。”
邵淮眨了眨眼。
“你说的木盒的木,是‘木’字旁加个‘合并’的‘合’?”木子墨难得说了一句长话,声音还是轻轻的,像山涧里的溪水。
邵淮愣住了,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这人,”他笑得直拍大腿,“我是问你那个木和这个木有什么区别,你给我扯什么木盒不木盒的。”
木子墨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辨认一株草药,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邵淮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不笑了。
他想起那天山道上,这个安静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也是这样低着头,耳朵红红的,被自己揽着往前走。
那天他其实不是顺路。他走的是反方向。
但他还是揽着那个人走了快半个时辰,绕了一大圈,把他送到药庐门口,才折返回剑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像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翻山越岭跑到后山来。
可能是剑峰的师兄说得对——后山的风景确实好。
尤其是那个蹲在药草间、安安静静采药的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喂,木子墨。”邵淮又叫他。
木子墨抬起头。
“你以后采药,叫上我呗。”
“……你一个剑修,跟着我采药做什么?”
邵淮想了想,弯起眼睛笑了。
“我保护你啊。这后山有野兽的,你一个人不安全。”
木子墨看着他。后山最大的野兽就是灵鹿,连兔子都不咬人。
但他没有拒绝。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邵淮听见了。
他弯起嘴角,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心想:
这个木头一样的小药修,怎么这么好骗。
不过——
能骗到手就行。
山风吹过,野花簌簌地落了一地。木子墨蹲在药草间,安静地采药。邵淮站在他身后,漫不经心地替他挡着从山坡上滚落的碎石。
日光温软,影子交叠。
一切都是刚刚开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