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仿佛不在人间
杨粟病病得重了,酸疼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不是疼,是酸,是钝,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下坠着、往外拱着、往四肢末梢里钻着的东西。
从脊梁骨开始,沉到腰眼,漫过胸口,把整个人从里头掏空了,剩一层皮肉挂在骨架上,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他坐在榻上,靠着墙,凉意透过中衣往脊背上贴。
他没力气再动弹,只要一动,那股酸疼就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遍,犯不着。
宫人端药进来的时候,他正盯着窗外的槐树。叶子早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里,像个干巴的手掌。
风一过,细枝晃两下,又停住。他就那么看着,眼睛盯在一个分杈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在数上头有几根杈子,还是什么都没想,就是眼睛搁在那儿了。
药碗搁在案上。
碗底磕上木面,“咚”一声,闷闷的。
宫人躬着身退到一边,等他自个儿端。
见他没动宫人站了片刻,又往前凑了半步,把碗端起来,双手捧到他面前。
他这才低头瞅了一眼——黑漆漆的汤汁,面上浮着一层细沫,苦味已经飘上来了。
他伸手接过,送到嘴边,仰头灌了下去。
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像喝一碗白水。
苦吗?苦。
涩吗?涩。
但喝多了也就那样了——舌头早就尝不出好歹了,剩下的只有一股子药渣子味儿,从喉咙一路苦到胃里。
空碗递回去。碗壁上挂着黑褐色的药渣,宫人把它倒进盂里,拿帕子擦了碗沿,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脚步声从近到远,转过廊角后消失。
偏殿又安静下来。
杨粟的目光重新回到那棵槐树上。他看着那个分杈的地方——还是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但他就是看着,像是那根枝丫上长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只有他能瞧见。
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就是不想把眼睛挪开。
一挪开,就得面对这间屋子里的安静,面对自己这具不中用的身子,面对那些他不想想的事。
曹熠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他没让人通传,自己推的门。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其实不响,但偏殿太空了,那点声音被放大了一百倍,跟有人在耳边尖叫似的。
杨粟没转头。他还盯着窗外,像没听见。
曹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穿着玄色的深衣,外头罩着同色纱袍,衣料沉甸甸地垂着,衬得他脸色更白了。
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夜没合眼——可精神却好得不正常,眼睛亮得灼人,像一盏灯芯都快烧焦了还硬撑着烧的灯,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床褥陷下去一块,杨粟的身子跟着歪了歪,往他那边斜了一点。没躲,也没往另一边让。
就那么歪着,像一截被风刮歪了的树枝,歪了就歪了,懒得正过来。
曹熠看着他。
“今天好些了吗?”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东西——一只将死的鸟,一片将落的叶。
杨粟没吭声。他还盯着那棵槐树,盯着那个看了很久的位置。
曹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光秃秃的枝丫和灰蒙蒙的天。
他看了几眼,不知道杨粟在看什么,也没问。
收回目光,落在杨粟的侧脸上。
脸颊微微凹下去了,嘴唇有些泛白一点血色没有。
眼睫垂着,偶尔眨一下,慢得很——像蝴蝶扇不动翅膀了,只偶尔扑棱一下,证明还没死。
曹熠伸出手,握住杨粟搁在被面上的手。
那只手凉得不像话。
杨粟没抽回去,也没回握,就那么搁着。
曹熠把那只手握紧了些,拿自己的体温去焐它。
拇指在杨粟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从指根到腕骨,又从腕骨回到指根。他知道焐不热,但停不下来。
“手这么凉。”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杨粟没应。
曹熠把他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拿面颊去蹭他的指节。
杨粟的指尖擦过曹熠的颧骨,凉丝丝的,在温热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凉意。
曹熠闭了一下眼睛,把那道凉意留住——像留一片雪在掌心里,明知道它要化,偏舍不得丢。
偏殿里很静。炭盆里的火烧得旺,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落在盆外的砖地上,暗下去,变成一小粒灰。
风吹着窗棂纸,“呼嗒呼嗒”地
曹熠睁开眼,看着杨粟。
杨粟还盯着窗外。
目光没移过来,也没移开。曹熠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头没有光,没有波澜,像一潭死水,水面平得不像话,底下的东西谁也看不见。
他不怕杨粟躲他。
也不怕杨粟恨他。他怕的是这种——什么都没有。
不躲,不恨,不看他,也不不看他。像一扇门开着,门槛内外都空荡荡的,里头没有人。
“卿……”曹熠开口,想说点什么。可只蹦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说什么呢?
说“他在这里”?杨粟知道。说“他不会让你有事”?太医的话还在耳朵里——耗损过度,五脏俱损,只能慢慢养着,养不养得回来,谁也不敢说。
他不敢问,怕杨粟说恨,更怕杨粟说不恨——恨说明还在乎,不恨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杨粟的手放回被面上,手指还扣着他的指缝,没松开。
案上搁着一碗粥,搁了有一阵了,上头凝了一层薄膜。
曹熠端起来,拿汤匙舀了一勺,送到杨粟嘴边。
“喝一点。”他实在担心,可同样他也不可能放他离开。
他看着杨粟,杨粟的目光又回到了窗外,回到了那棵槐树上,回到了那个他已经看了一整天的位置。
“卿是不是有话想跟朕说?”曹熠问。
杨粟没回答。
那安静像一层厚厚的东西,隔在两个人中间。看得见对方的脸,听得见对方的呼吸,可就是摸不着。
像隔着一层冰——透明的,但冷。
曹熠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也不觉得疼。
他低头看着杨粟,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收回来了。
他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门轴又转了一下,“吱呀”一声,和来时一样。
偏殿里只剩下杨粟一个人。
窗外的光又暗了些,像是有人拿一块灰布慢慢遮上来。
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一下,又一下。
他看着那根分杈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看得久了,那根枝丫开始模糊,变成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他伸出手,探进衣襟里。
指尖触到那张纸条。
纸是糙的,边角硌着指腹,糙得扎手。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按着,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纸条是那天夜里塞进来的。
他记得那张纸条的折法——对折,再对折,边角压得死死的,像怕被人发现,又怕被人弄丢了。
上头的字他看了很多遍,多到不用看也记得住每一个笔画的走向。
但此刻他没有想那些字,只是想那张纸还在——压在胸口,凉的,糙的,还在。
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带出一小片纸屑。
是纸条的边角,不知什么时候磨掉的,在他指腹上沾着,像一小片干了的树皮。
他盯着那点纸屑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屑捻掉了。
拇指和食指一搓,纸屑碎成更小的粉末,飘落在被面上,看不见了。
窗外的风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