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是今天但会是明天吗?
杨粟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书翻到某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已经落了一整天了。
窗外的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由白转金又转灰,那一页字也跟着光一起变,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看不清。
眼也不眨有些出神
偏殿里很安静。
炭盆里的炭烧尽了,余烬还红着,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小片火星,然后暗下去。
门外的廊道里有脚步声,是宫人在换灯。
脚步很轻,压着走,似乎只需要一点儿动静就会把这群猫人吓的跳起来。
一个人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又过去。
帘子被风掀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进来,在青砖上画了一条细长的线,晃了晃,又合上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案角。
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搁在膝头。
手背上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干涸的河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力的转过头微微有些不耐了,这样的日子,昨日如今日是明日,没什么改变。
窗外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风一吹就散了。
他没有去听,但声音自己钻进来,几个字,不成句,又几个字。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几根枯瘦的手指。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没有力气。
那种没有力气不是累,是身体还在,但里面的什么东西被人抽走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架,虚虚地撑着。
他坐在这里,就是坐在这里,没有什么原因,也没有什么目的。
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
廊道里传来脚步声,比宫人的脚步声重一些,是靴子的声音。
他听见那声音从远处走过来,走到偏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没有敲门,没有进来,只是路过。
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
很小,薄薄的,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嗤声,像纸页翻动。
那东西落在青砖上,又滑了一下,停在烛光照不到的暗处。
杨粟低头看着那东西。
那是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是粗麻纸,颜色发黄,边缘毛糙,像是匆忙间从哪里撕下来的。
纸条上压着一小块碎银子,扁扁的方便被扔进来。
他弯下腰,把纸条捡起来。
他把纸条捏在指间,没有立刻打开心里有些不安。
纸是糙的,磨着指腹,边角扎了一下他的指尖。
他打开纸条。
字不多,写得很急,笔划潦草,有几处墨蹭花了。
纸边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像是血。
他看完第一句后目光就顿住不敢继续看下去已经在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后只能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终于视线越来越模糊泪滴在上面模糊了字迹,不敢置信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纸条从他指间滑下去,落在地上被积水濡湿。
转身坐回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出神神情麻木。
杨树的枝丫在风里晃,一下,又一下,他跟着那晃动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窗外的光线彻底暗了。
廊道里的灯已经换了新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青砖上,照在那张落在地上的纸条上。
纸条上的字迹在光里若隐若现,像水底的石头,看得见,但摸不着。
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条又捡了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不是看内容,是看字迹。这笔迹他认识。
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写。
纸边那块暗红色的印子,不是朱砂,是血。
写信的人手上带着伤,血蹭到了纸上,干了,变成褐色。
他把纸条折好,攥在手心里。纸是糙的,边角硌着掌肉,他没有松开。
窗外的风大了。
翠色的枝丫被吹得往一边倒,又弹回来,再倒,再弹回来。
几片干透了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推到墙角,堆成一团。
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偏殿里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外面的声音进不来,里面的声音也出不去。
炭盆里的余烬彻底灭了,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变成灰黑色,和炭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门外的廊道里又传来脚步声。这一次没有停,直接走过去了。
然后是另一双脚步,更轻,更快,像是小跑。
有人在低声说什么,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出语气的急促。
声音远了,被风吞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手指慢慢松开,纸条从掌心展开,露出里面那些潦草的字。
字迹在昏暗的光里变得模糊,笔画连在一起,像一道道干涸的裂痕。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重新折好,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衣襟里,贴着胸口。
纸是凉的,贴着皮肤的那一小块地方,凉意慢慢渗进去,和心跳混在一起。
有人来送药。
宫人端着托盘进来,药碗放在案上,黑漆漆的汤汁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在偏殿里弥散开,和炭灰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闷。
宫人躬了躬身子,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杨粟没有看那碗药。
他坐在窗边,和药碗隔着一张案几,案几是木头的,暗红色,碗里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光的照射下袅袅地散开。
他没有喝。
过了很久,宫人又进来收碗。碗还是满的,药已经凉了,碗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宫人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目光透露着怜悯之色。
端走的时候碗里的药晃了晃,泼了一些在托盘上,黑黢黢在漆面上洇开。
廊道里的脚步声远了。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
他靠回椅背,头微微仰着,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的漆已经旧了,颜色发暗,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并不明显。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按着,按在胸口,按着那一小块凉意。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廊道里的灯还亮着。
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那条线从他的脚边延伸过去,一直延伸到墙角,在墙角拐了个弯,被黑暗吞掉了。
他没有躺下,还坐在窗边,面朝窗外。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里,落在槐树的方向,落在枝丫伸向天空的方向,落在更远的地方——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纸条在他掌心里,被他攥着,纸边的棱角硌着他的掌肉,微微的疼。
他想起一些事,不是具体的哪一件,是一些碎片——银杏叶落在肩上的光,竹林里的暗影,一盏茶的工夫,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碎片很小,小到抓不住,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就散了。
他没有刻意去抓。
夜很深了。
廊道里的灯换了一轮又一轮。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一慢两快,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