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遗:我有足够的时间等你,不要急着来
秋风萧瑟郭遗被禁足在这里好几天了,府里的仆从已经被遣散了许多,只有几个家生子留着死活不肯走,说不能只留他一个人。
门房走了,厨娘也走了,连那个跟了他五年的小厮,也在前日清晨领了银钱离开。
郭遗坐在书房里,把书架上的书一卷一卷地取下来,翻开看一看再放回去。
有些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是他读过的痕迹。
几本里面夹着纸条,上面写着当年听课时的笔记,字迹稚嫩,一笔一划都用力得过了头。
他把那些纸条拿出来看了看,又仔细夹回去。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他的指尖从书脊上一本一本的划过。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宫里来了人。
程炽一个人进了府门,穿过前院,走过空荡荡的廊道,在书房门口停下来。
门没关,郭遗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简,看见他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书简放下。
“郭大人。”程炽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解下马背上的木匣,双手捧着,走进书房,放在书案上。
木匣是深褐色的,边角包着铜,铜件擦得发亮。
匣盖没有封条,可以打开。
“陛下赐郭大人御酒一壶。”
“陛下说,郭大人劳苦功高,这酒是上好的陈酿,外头喝不到的。”
郭遗看着那只木匣。
他没有看程炽,目光落在匣盖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打开匣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只白玉壶,壶身温润,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旁边是一只白玉杯,杯壁薄得透光,杯底沉着一点暗影,是杯壁的厚度。
木匣里侧有一层夹层,灌了热水,从宫里一路送来,到这个时辰,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郭遗把玉壶拿出来,壶身在他掌心里贴着。
他往杯里斟了一杯,酒液清澈,在杯里晃了晃,挂壁很薄,像是透明的水。
程炽退到了书房门口,站在门槛外面,背过身去。
廊道里暗下来了,远处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郭遗端着酒杯看着里面的酒,酒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荡漾水波里映出他自己的面容。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学宫看见杨粟的时候。
杨粟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像一只金色的蝴蝶。
他转过头来,看了郭遗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了弯,却让人觉得很暖和。
那时候郭遗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生命里住这么久。
他把那点心思压下去,用“同窗之谊”的土盖上去,用“兄弟之情”作为掩盖。
盖了一层又一层,真到连自己都以为真的没有了。
只有在夜里,在无人的书房里,在那些睡不着的时候,那点心思才会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棵压不住的草芽,细细的,弱弱的,但在黑暗里绿得刺眼。
郭遗垂眸收回视线把酒杯端起来,送到唇边。
到最后也只是做贼心虚。
酒气辛辣,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的像凝练后的蜜,仿佛腐烂之后的果蔬散发出来的气味,却又被酒香压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他停了一下,想起昨夜收拾木匣时,把玉佩从匣子里拿出来,在灯下端详了很久。
青白色的,有絮,边角磨得圆润。
尾端的穗子从鹅黄褪成了灰白,穗尾散了几股跟一束干枯的草差不多。
那是杨粟落在他府上的。
他一直把它收在那木匣里,和其余的东西放在一起。
也是他唯一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密。
郭遗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滑的,像一条活的东西钻进身体里又把生机带走个。
他把酒杯放回案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程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那声轻响,转过身来。他看见郭遗还坐在案前,背脊挺得很直,和来时一样。
“郭大人,程某告辞。”
郭遗没有回答。
程炽等了一会儿,躬了躬身子,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穿过前院,出了府门。然后是马蹄声,哒哒哒,由近及远,最后被暮色吞没。
郭遗坐在案前,没有动。
酒意上来了。不是醉,是另一种感觉——身体在变轻,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抽,把重量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手指搁在案沿上,指尖是凉的,手背还有一点余温,像快要灭的炭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很多字,批过很多奏折,在学宫的讲堂里指着竹简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那些学子认。
也曾在杨粟喝醉的时候,扶过他,把歪了的簪子拔出来,重新绾好,插回去。
动作很轻,很快,像做过很多次。
他的手从案沿上抬起来,伸进衣襟里。
指尖触到了那块玉佩——温热的,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他的体温。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住飘渺的希望,指节泛白。
窗外天黑了。
书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从墙角漫上来,漫过书架,漫过书案,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下巴。他没有动任由让黑暗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淹没。
呼吸变轻了。
仿佛一根轻盈的蚕丝牵连着他和人世的最后一点联系。
"罔顾今生……若有来世……我也……不后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书架的轮廓在黑暗里变成一团一团的暗影,像远山的剪影。
窗棂的格子也看不清了,只有最后一线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案角,照在那只白玉杯上。
杯底还有一点残酒,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是两个字。
他攥着玉佩的手松开了,手指从玉佩上滑下去,落在膝头。
玉佩还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的温度,哪是他的。
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间隔越来越长。
从两息变成三息,从三息变成五息。
最后一口气没有呼出来,它不上不下的停在了喉咙里,停在了胸腔里。
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他的脸上,照着他的眉眼,照着他垂着的眼睫,照着他抿着的嘴角。
他的脸很平静,没有什么痛苦,身体半躺着靠着背后的东西,就像睡着了,只是不会再醒来。
他的手搭在膝头,手指微微屈着,指尖朝下,像只是放下来歇一歇,等歇够了还会再抬起来。
但他不会了。
书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巷口更夫敲响的梆子声,一慢两快,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
黑暗把整间书房填满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书架、书案、玉壶、酒杯,还有那个坐在案后的人,都被黑暗吞没。
他的背脊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侧,像只是睡了。
手里的玉佩滑到了膝头,又从膝头滑下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地上铺着席子,玉佩落在上面,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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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程炽又来了。
他带着两个人,都穿着便服,腰里别着封条和锁。
三个人站在郭遗府邸门口,门上还没有封条,锁还是原来的锁。
程炽看了那扇门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进前院,穿过空荡荡的廊道。
院子里没有人。
石榴树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枯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在墙角堆成一团。
书房的门还开着。
程炽在门口站住了。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郭遗还坐在书案后面,背脊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一侧,面朝窗户。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着他垂着的眼睫,照着他抿着的嘴角。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褪了血色微微泛青。
衣冠整齐到使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神魂在梦里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程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站着,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的风把枯叶吹起来,在廊道里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两个随从跟上,手里拿着封条。
但程炽没有立刻让他们封门,只是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石榴树。
“封吧。”他声音冷漠,没有去给那人收尸的打算。
随从走到书房门口,把封条贴在门框上。
红色的封条,黑色的字迹,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第一张贴上去的时候,纸边被风吹得翘起来,他们又按了一下,才贴稳。
然后是大门。
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的匾额还在,漆面剥落了大半。
随从把封条贴在门缝上,一张横贴,两张竖贴,封得严严实实。
程炽站在门外,看着那两扇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锁,铜的,新的,锁舌锃亮。
他把锁扣在门环上,咔哒一声,锁舌咬进锁孔。
钥匙在他手心里攥着,硌着掌肉。
他没有扔,也没有交给谁,只是攥着。
远处巷口传来一个声音,喊了一声什么。
程炽没有听清,他转过身,走到马旁,翻身上马。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路上踏了两下,没动。
程炽勒了一下缰绳,马才迈开步子。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扇贴了封条的门。
门关着,匾额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晨光照在封条上,把红色的印泥照得发亮,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血痕。
程炽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腹,马跑了起来。
巷子很长,马蹄声在两面高墙之间来回撞击,哒哒哒,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门,又像谁在赶路。
出了巷口,街面上已经有了人。
卖菜的刚出摊,正在把萝卜从筐里往外拿。
程炽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看任何人。
他穿过两条街,拐了一个弯,朝皇城的方向去了。
身后巷口的两个巡城司士兵走过来,在郭遗府邸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封条,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走了。
那扇门没有再开过。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门上的封条,纸边翘起来,啪嗒啪嗒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