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不了,还没跟你去北京呢。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阵鼻酸压下去,把王一博的衣领拉好,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他的手指还在抖,但动作很轻,像是在包扎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疼不疼?”他问。
“不疼。”王一博照例这么说,但看见肖战脸色不对,赶紧改口,“……有点疼。”
肖战抬眼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生气有后怕有不舍得,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他抓着王一博的右手腕,把他拽进知青点,反手把门闩上了。
他让王一博坐到床上,自己去翻了药箱出来,用热毛巾敷那道棍痕,然后涂上药酒用力揉开瘀血。王一博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肖战揉着揉着,手忽然停了,然后整个人垮了下来,额头抵在王一博没受伤的右肩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王一博,你吓死我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肩窝里传出来,带着真真切切的后怕,“你知不知道周麻子那棍子要是打在你头上怎么办?你左肩还没好利索,你又用右肩去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怎么都死不了?”
王一博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肖战的头发丝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他伸手环住肖战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肖战的头顶上。
“死不了。”他说,“还没跟你去北京呢。”
肖战被他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把脸埋在王一博的肩窝里,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洇湿了那块衣料。他没有出声,只是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把王一博抱得更紧了。
王一博感觉到肩上的湿意,慌了。他认识肖战这么久,从没见过肖战哭。肖战永远是笑眯眯的、游刃有余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现在这个人趴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掉眼泪,每一个无声的抽噎都像刀子一样剜在王一博心上。
“阿战。”他笨拙地伸手去擦肖战的脸,粗糙的指腹划过细腻的皮肤,“别哭。我……我不会说话,你别哭。”
肖战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平时那个精致城里人的样子了。他瞪着王一博,带着哭腔说:“你不会说话?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肖战是我对象’——你说的时候怎么不结巴了?平时让你说句好听的跟要你命似的,当着全村人的面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王一博被他凶得缩了一下脖子,小声说:“那是……那是真话。真话不结巴。”
肖战愣住了,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笑着哭的,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疯子。他伸手捧着王一博的脸,用力地吻了上去。这个吻又咸又湿,混着眼泪的味道,一点也不温柔,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不管不顾的炽烈。王一博被他亲得喘不上气,右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揉碎了装进肋骨里。
“王哥,”肖战松开他的嘴唇,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又轻又坚定,“你信我。周麻子动不了你。他敢动你一根头发,我让他这辈子翻不了身。”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问他准备怎么做,也没有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抓去劳改。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信你。”
肖战破涕为笑,又亲了他一口,然后站起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昨晚写好的信。他把信封好,转身递给王一博:“帮我去镇上邮局寄了,挂号信。这封信到了北京,周麻子就蹦跶不了几天了。”
王一博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不认识。他点了点头,把信小心地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肖战:“午饭想吃什么?”
肖战靠在桌边,歪着头看他,眼里全是笑意:“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面。”
“行。”
王一博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门口老槐树上的知了重新叫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唱着夏天的最后一段乐章。远处有孩子在高声念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王一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的笑慢慢收了,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他转身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翻开那个牛皮笔记本,翻到王一博昨天写的那一页——“我想和阿战去北京,过一辈子”。他伸手摸了摸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北方。
北京,快了。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这里的麻烦清理干净。一个都不留。
王一博把信寄出去之后,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闷,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从前是好奇和善意居多,现在多了躲闪、窃窃私语和避之不及。王一博在井边打水,原本蹲在那儿闲聊的两个媳妇看见他走过来,拎起盆就走,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他在田里干活,旁边的人会刻意隔开几行距离,连歇晌的时候都没人叫他一起。
王一博不在意。或者说,他早就料到了。他从小在村里长大,太知道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是怎么运转的——任何跟别人不一样的人,都会被当成异类。他独惯了,无所谓。但他怕肖战受委屈。
肖战确实受了委屈,只是没跟他说。那天下午肖战去供销社买盐,售货员把盐袋子往柜台上一扔,找零的时候硬币滚到了地上,肖战弯腰去捡,听见身后有人故意提高了嗓门说:“啧,长得人模狗样的,谁知道是个二尾子。”肖战捡起硬币,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说话的中年妇女,笑了一下。那笑容彬彬有礼,温文尔雅,但中年妇女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大姐,”肖战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在聊天气,“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供销社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中年妇女的脸白了又红,嗫嚅着嘟囔了一句“没说什么”,抓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肖战收回目光,拿起盐袋子,冲售货员笑了笑,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背挺得笔直。
他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王一博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准确地说是一把狗尾巴草和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用草茎捆成了一小束,歪歪扭扭的,丑得很有诚意。王一博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把那束花往他手里一塞,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眼睛看着别处,嘴唇动了动:“给你。”
肖战低头看着手里这把丑到令人发指的花束,愣住了。他从小在北京长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外公的朋友送过进口巧克力,父亲的学生送过鲜花,连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大爷都多给他一颗糖。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蹲在路边拔了一把野草,笨拙地扎成一束,然后红着耳朵递给他。
“你……从哪儿学的?”肖战的声音有点抖。
“老孙头说的。”王一博还是不敢看他,“他说他年轻时候追他媳妇,就是送花。”
肖战把花束举到面前,低头闻了闻。狗尾巴草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息,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寒酸的花,也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花。他把花束小心地捧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碎了满天的星星。
“傻子,”他说,声音又轻又软,“谢谢。”
王一博终于敢看他了,看见肖战捧着他摘的野花笑得那么开心,他的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翘到一半又硬生生压下去,装作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然后他伸出手,把肖战手里那袋盐接过来,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肖战的手。
“回家。”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路过井边、路过麦场、路过那些探头探脑的窗户和假装没看见的眼睛。肖战一手捧着花,一手被王一博牵着,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他从那些异样的目光中穿过,觉得从前在北京被人瞩目是因为他的家世、他的身份、他这张脸,但现在被人瞩目,是因为他身边这个人——这个敢用一只手挡住全世界的男人。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