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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风问题?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肖战就起了床。他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封写好的信压在枕头底下,铁盒子藏在房梁上一个老鼠都找不到的缝隙里。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往知青点门口的槐树下一坐,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蒲扇,面前摆了一杯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等一出好戏。

他等的人没让他等太久。

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毒辣辣地挂在了半空。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三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骑过来,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大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蒜头鼻子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常年喝酒喝出来的。这人就是周麻子,公社革委会的一个小头头,芝麻大的官,官威比县长还大。他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夹着个公文包,另一个矮壮结实,腰里别着根短棍,眼神凶巴巴的。

三辆车在知青点门口停下,周麻子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眼打量了一下肖战。肖战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得刺眼的手腕。他坐在槐树荫里,不急不慢地喝了口茶,冲周麻子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客气又疏离,像是在看一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野狗。

“周同志,早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麻子被这态度噎了一下。他在公社横行惯了,哪个知青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战战兢兢?这个肖战倒好,坐在椅子上屁股都不抬一下,那语气那姿态,倒像他是被接见的下级。周麻子的脸沉了沉,但转念一想——这人背景大,先别硬来。他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了抖:“肖知青,公社接到群众举报,说你这里存在作风问题。我们今天来,是例行检查。”

“作风问题?”肖战挑起一边眉毛,扇子摇得不疾不徐,“周同志,这帽子可不小,您可得说清楚——什么作风问题?跟谁?有没有证据?”

“有没有证据查了就知道。”周麻子哼了一声,朝身后一挥手,“搜。”

戴眼镜的瘦高个犹豫了一下,矮壮的那个倒是利索,迈步就往知青点里闯。肖战站起来,往门口一站,挡在了矮壮男人的前面。他比那人高半个头,垂眼看着他,嘴角还是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搜可以,”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我要先问一句——周同志,你带搜查令了吗?公社的文件呢?没有白纸黑字的东西,凭什么搜我的屋子?我是下乡插队的知青,不是犯人。”

矮壮男人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戴眼镜的瘦高个推了推眼镜,小声跟周麻子说:“周队,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咱确实没带文件。”

周麻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怒道:“什么文件不文件!公社查作风问题还要文件?肖战我告诉你,有人亲眼看见你跟王一博不清不楚,一个屋里住了好几天!两个男人搞在一起,这不是作风问题是什么?是流氓!是道德败坏!”

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王一博大步走了进来。他光着脚,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左边的绷带还没拆,但胳膊已经从吊带里抽出来了,显然是听见消息一路狂奔过来的。他满头的汗,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在人群里第一时间找到了肖战。看见肖战没事,他绷紧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一寸,然后他转过身,挡在肖战前面,面对着周麻子。

“谁说的?”他的声音低低沉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谁亲眼看见的?叫出来,当面说。”

周麻子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他一个公社干部,被一个泥腿子农民给镇住了,传出去还怎么混?他脸一横,指着王一博的鼻子:“王一博!你来得正好!你跟肖战到底是什么关系?村里人都在传你俩搞破鞋,你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知青点门口。有扛着锄头刚下地的,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有端着碗吃早饭吃到一半跑来的。所有人都看着王一博,等着他开口。人群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王一博捏了把汗。村长张大山挤进人群,急得直搓手,想上前打圆场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肖战站在王一博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和攥紧的拳头,心跳得很快。他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傻子,谁让他来的?自己昨晚特意搬回来就是为了不把他牵扯进来,结果这人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他伸手拽了拽王一博的衣角,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但王一博纹丝不动。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麻子以为他怂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久到围观的人群开始嗡嗡地议论;久到肖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后王一博抬起头,看着周麻子,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肖战是我对象。”

全场死寂。

连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叫。所有人——周麻子、两个跟班、村长张大山、刘婶、李老头、抱着孩子的媳妇——全都瞪大眼睛看着王一博,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离谱的话。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一个男人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另一个男人是他对象,这比杀人放火还稀奇。

周麻子愣了好半天,然后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指着王一博的手直抖:“你……你……你他妈再说一遍?!”

“说几遍都行。”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像一块磐石,眼睛直直地看着周麻子,没有任何闪躲,“肖战是我对象。你们谁有意见,冲我来。”

肖战站在王一博身后,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看着王一博笔直的后背,看着那只缠着绷带的左臂,看着那只攥得骨节发白的右手,眼眶忽然热了。这个傻子——这个连“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跟他在黑暗中摸索了那么久才终于敢碰他的傻子——此刻当着全村人的面,光明正大地说“肖战是我对象”。

他做了肖战一直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面旗。

周麻子暴跳如雷,一把抢过矮壮男人腰里的短棍,照着王一博的肩膀就抡了下去。王一博没有躲,硬生生挨了一棍,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一下,脚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王哥!”肖战急了,冲上去就要挡,被王一博伸出右手死死拦住。

“没事。”王一博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甚至扯了一个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别怕”。然后他转回去,对着周麻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打够了没?打够了就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周麻子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棍子又要打第二下,被旁边的村长张大山一把抱住了。张大山拼了老命地把周麻子往后拖,嘴里连声说着“消消气消消气”。戴眼镜的瘦高个也赶紧上来拉架,场面乱成一团。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骂王一博不要脸,有人说周麻子欺负人,有人摇头叹气说这孩子完了,但更多的人是沉默,一种被震住了的沉默。

周麻子被拖到自行车旁边,挣开张大山的手,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指着王一博和肖战恶狠狠地说:“你俩等着!这事儿没完!我要报到公社!报到县里!流氓罪,够你们喝一壶的!”

他把短棍往地上一摔,跨上自行车,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骑走了。人群渐渐散了,但还有几个好事者站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张望。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肖战和王一博两个人。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王一博还站在原地,肩膀上的红印子隔着衣服都能看见,微微肿了起来。

肖战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王一博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一点点不敢看肖战的心虚——他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莽撞了,是不是给肖战惹了更大的麻烦。

肖战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伸手解开了王一博领口的扣子,把衣领往旁边拉开,露出肩膀上那道鲜红的棍痕。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烫得灼人。肖战的手指在发抖。

“傻子。”他的声音哑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谁让你来的?谁让你说那些话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心虚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不能让他们碰你。”王一博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城里来的,你有背景,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但我是这个村的人,我能挡。哪怕挡不了多少,我也得挡。你是我的……对象。你说的。”

肖战被他这句“你说的”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啊,是他说的——他是王一博的对象,王一博是他的人。他只是没想到这个傻子会当真到这种程度,当真到敢拿自己的命去挡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