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卫之谜
次日清晨,夜泽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他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昨夜沈墨说的那些话。
燕笙为了救他身中三剑。
燕笙为了不让他担心,从不告诉他真相。
燕笙为了保护他,甘愿背负骂名。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上,拔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燕笙。
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见燕笙。
是像以前一样冷淡疏离?还是……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启禀陛下,摄政王求见。”
夜泽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逃避。
迟早要面对燕笙的。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燕笙步入御书房。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袭月白长袍,玉簪束发,神色淡然。
“臣参见陛下。”
“免礼。”夜泽的声音有些干涩,“摄政王有何事?”
燕笙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陛下昨夜没睡好?”
夜泽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朕……朕只是有些事情在想。”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御案之上。
“这是凉州最新的战报。谢婉率军与胡人周旋了数日,已成功稳住了局势。但粮草仍是问题,最多再撑十日。”
夜泽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战报上所书,与燕笙所言一般无二。谢婉确实有几分本事,不仅稳住了凉州城防,还趁机对胡人发动了几次小规模的突袭,斩杀敌军数百。
只是粮草的问题依然严峻。
“朕会命户部调拨粮草,火速送往北境。”夜泽说道。
燕笙点头:“粮草之事臣已安排妥当,陛下不必担心。”
夜泽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沈墨说的那些话。
燕笙身中三剑的那次……就是在他登基两年后。
那时候他才十岁,对朝中之事懵懵懂懂,只知道燕笙那段时间告了假,说是身体不适。他当时还觉得奇怪,燕笙平日里龙精虎猛,怎么会突然生病?
如今想来……
夜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燕笙的右手腕上。
燕笙今日穿的是长袖,看不到那道疤。但夜泽知道,那道疤就在那里,已经存在了八年。
“摄政王……”他忽然开口。
燕笙抬眼看他:“陛下还有何事?”
夜泽张了张嘴,想问他那道疤的事,却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若是直接问“你那道疤是为了救朕才留下的吗”,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
可若是装作不知道……
他又觉得心虚。
燕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神色微动。
“陛下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夜泽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朕想问……摄政王右手腕上的那道疤,究竟是怎么来的?”
燕笙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随即抬眼看向夜泽,目光深邃。
“陛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夜泽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朕只是……朕只是无意间看到的,一直想问,却忘了问。”
这借口蹩脚得很,夜泽自己都觉得心虚。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既然问了,臣便如实相告。”
夜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燕笙的声音平淡如水:“那是八年前的事了。臣夜半巡防,路遇刺客行刺陛下,便顺手挡了几剑。不曾想那刺客剑上喂了毒,臣中毒昏迷了数日,醒来时伤口已经溃烂。虽然保住了性命,却留下了一道疤。”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泽却听得心惊肉跳。
中毒昏迷了数日?
伤口溃烂?
这哪里是什么“小事”,分明是差点丢了性命!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朕?”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燕笙抬眼看他,神色依旧平静:“告诉陛下又如何?陛下当时年幼,若知道此事,定会害怕。臣不想让陛下担心。”
不想让陛下担心……
又是这句话!
夜泽死死地攥着拳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想起沈墨说的话——“王爷不想让陛下担心”。
原来燕笙不想让他担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明明差点丢了性命,却连一句都不肯告诉他。
明明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却从不求任何回报。
这种无私的付出,让夜泽既感动又愧疚。
他这些年来对燕笙的怨恨、猜忌、不满……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燕笙……”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
燕笙看向他,目光复杂。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夜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他知道错了……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轻易认错?
怎么能轻易向一个臣子低头?
沉默了许久,夜泽终是移开了目光。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摄政王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臣……告退。”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夜泽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叫住燕笙,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夜泽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燕笙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方才那一刻,他分明在燕笙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
燕笙在期待什么?
期待他能说些什么?期待他能放下那可笑的骄傲,对他说一句“谢谢你”?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不想低头,不想承认自己错了,不想让燕笙看到他软弱的一面。
哪怕他心里知道,燕笙是对的。
哪怕他知道,这些年来他亏欠燕笙的,实在太多太多。
“朕究竟在固执什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他和燕笙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
摄政王府。
燕笙回到书房时,沈墨已等候多时。
“王爷,”沈墨躬身行礼,“陛下他……问了?”
燕笙轻轻点头,神色淡淡:“问了。”
沈墨犹豫了一下:“王爷告诉陛下了?”
燕笙走到书案前坐下,声音依旧平静:“告诉他了。”
沈墨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王爷,恕属下直言……陛下他,似乎还没有准备好。”
燕笙抬眼看他,目光深邃:“朕知道。”
沈墨不解:“那王爷为何还要告诉他?”
燕笙沉默了良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那道疤痕,目光复杂。
“沈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泽儿他……在害怕?”
沈墨一愣:“害怕?”
燕笙点头,声音低沉:“泽儿他,害怕相信朕。”
沈墨怔住了。
燕笙继续道:“泽儿这些年来对朕的敌意,或许并非真的恨朕。而是他不敢相信朕是真心为他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他从小失去父母,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他不敢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他好,哪怕是朕。”
沈墨听完,沉默了许久。
“王爷的意思是……陛下是怕信任了王爷之后,会再次受伤?”
燕笙轻轻叹了口气:“或许吧。泽儿的心思,朕看不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神色寂寥。
“先帝将泽儿交给朕,是希望朕能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可朕更希望他能做一个……能信任他人的君主。”
“若是他连朕都不肯信任,将来又如何能信任满朝文武?如何能分辨忠奸善恶?”
燕笙低声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沈墨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第一次见到燕笙流露出这样的神色——不是冷漠,不是淡然,而是……担忧。
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对夜泽未来的担忧。
“王爷,”沈墨忽然开口,“您不必太担心。陛下还年轻,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燕笙转过身,看着沈墨,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但愿如此吧。”
他低声说,声音消散在阳光之中。
而在皇宫深处,夜泽依旧站在窗边,看着摄政王府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不知道燕笙此刻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道横亘在他与燕笙之间的墙,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或许有一天,那道墙会轰然倒塌。
又或许……
他会亲手将那道裂痕补上。
夜泽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他现在该做的,是查清内奸的真相。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