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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芃芃吹吹就不疼了”

入秋后天气凉的快。

起先只是咳,她没当回事,用粗麻布捂了嘴,把咳声压进袖子里。

后来短短几天咳得重了,夜里躺不下,只能半靠着墙,芃芃睡在她怀里,她就一只手拍着芃芃的背,另一只手撑着床板,把身子支起来一些,好让气顺一点。

老板骂了她好几回:“咳成这个样子还不去看大夫,你是想死在我这店里?”

任暖没应。她去看过一回,在城东一个赤脚郎中那儿,郎中说她从前有病根,开了三服药,她吃了两服,觉得好些了,就没再抓第三服——贵,而且她也大好了,那一副药够芃芃吃半个月的米,好几颗糖。

她把剩下的那服药收在包袱里,想着若是咳得厉害了再吃。

月初那天早上,任暖把绣好的帕子叠好,码进篮子里,又把针线绷子放在最上面。

手有些抖,使不上劲,指节肿着,弯下去就伸不直很久之前的冻疮,总是反反复复。

她把绷子按了按,没按动,又按了一下,才压下去。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今天芃芃跟婶婶去街上,把这些卖了,给芃芃买糖果子吃好不好?”

铃鹿正在地上用树枝画画,听见她说话,眼睛亮了抬起头看她:“娘不去?”

“娘今天不去了。”任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在她发顶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芃芃乖乖的,记得出门就牵着婶婶的手。”

铃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任暖一眼。

任暖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件浅灰色的细麻衣,冲她摆了摆手。

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篮子,另一只手叉着腰:“走吧走吧,早去早回,别耽误我生意。”

铃鹿走到门口,又回头。

任暖还靠在床上,冲她笑了一下。

铃鹿也笑了一下,转身跟着老板走了。

门没关。

老板走路快,铃鹿要小跑才跟得上。

她一只手攥着老板的衣角,另一只手想去够篮子,够不着,就缩回来,攥着衣角跑。

街上人多,铃鹿被挤了一下,身子歪了歪,老板伸手把她拎正了:

“走路看路,瞎跑什么。”

铃鹿不说话,低着头跑。

帕子卖得不错。任暖的绣工在城南这一片是有名的,帕子上的竹叶绣得活,风一吹像是会动。

没到晌午,一篮子帕子就卖完了。

老板数了铜板,往袖子里一揣,从怀里摸出两块饴糖,一块塞进自己嘴里,一块递给铃鹿。

铃鹿接过糖,攥在手心里,没吃。

“怎么不吃?”老板低头看她。

“给娘带回去。”铃鹿把糖攥得更紧了仰头看老板,低头看看糖:“婶婶好~给芃芃吃糖”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脚步更快了。小铃鹿在后面跑,糖攥在手心,被汗捂化了,黏糊糊的,从指缝里渗出来。

回到客栈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了。

不是住店的,是两个不认识的男的,蹲在门槛旁边,手里拿着旱烟,看见老板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没在意,回头冲铃鹿说:“你先上去,我招呼客人。”

铃鹿点了点头,跨过门槛,往后院走。廊道暗,她走得不快,手还攥着那块化了的饴糖,黏糊糊的。

她推开厢房的门。

屋里暗,窗帘没拉开,只有屋顶那个洞漏进一线光,照在床尾。

芃芃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娘!我回来啦!”

没有回答。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喊了一声:“娘?”

还是没有回答。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任暖侧躺着,面朝里。

那件灰色细麻衣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腰侧。

铃鹿爬上床,跪在任暖身边,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娘……芃芃回来了。”

任暖没有动。

铃鹿又推了一下,力气大了一点:“娘,帕子卖完了,婶婶给芃芃糖了,芃芃给娘带回来了。”

她把糖从手心里抠出来,糖已经化了,黏在她掌心,成了一条暗黄色的、软塌塌的糖线。

她把糖往任暖嘴边送,任暖没有张嘴。

铃鹿的手悬了一会儿,收回来,又推了推任暖:“娘,你怎么了?娘。”

任暖还是没有动。

铃鹿趴下去,把脸凑近任暖的脸。任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看见任暖的嘴角有一道干了的暗红色的东西,从嘴角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铃鹿伸手摸了摸那道暗红色的东西,指尖沾了一点,黏的,涩的,不像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任暖一眼。

任暖的胸口没有起伏。被子底下,褥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从身下漫出来,又从床板的缝隙往下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干草上。

铃鹿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趴在任暖身边,把脸凑过去,用嘴唇碰了碰任暖的嘴角。

“吹吹就不疼了。”她声音很轻,像平时任暖给她吹伤口那样,“娘流血,芃芃吹吹,娘不疼。”

老板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已经是傍晚了。

她拎着茶壶往后院走,走过厢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没有声音。

她停了一下,推开门。

屋里暗,她没看清于是往前走了两步,看见芃芃趴在任暖身边,头枕着任暖的胳膊,已经睡着了。

任暖姿势别扭的躺着

老板闻着血腥气心里不安走近了些。

她先看见枕头上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结成了硬壳。

然后看见被子底下洇开的大片深色,从任暖身下一直漫到床沿,又从床沿滴到地上,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老板手里的茶壶掉了。

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铃鹿被声音惊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老板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婶婶?”铃鹿不明所以的看她“娘睡着了,芃芃叫不醒她。”

老板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一下险些晕过去,没有说出话来。

她看着铃鹿的脸,她眼睛下面有一道暗红色的印子,是她枕着任暖的胳膊睡觉时蹭上的。

铃鹿没睡好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睛,看她看自己摸了摸自己的脸。

“婶婶,芃芃脸上有东西吗?”

“芃芃。”老板的声音哑了:“你娘……你娘她……”

她没有说完。

她说不下去。

铃鹿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任暖。

任暖的手搭在被沿上,手指蜷着,指甲发青。

铃鹿伸出手,握住任暖的手指。

“娘的手凉了,芃芃给娘捂捂。”

她把任暖的手指攥在手心里,两只手合拢,把那只冰凉的手包在掌心里。

老板站在门口,把到嘴边的哭声硬咽了回去。

窗外天黑了。

铃鹿还坐在床边,攥着任暖的手。

老板走出去,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仰着头,看着廊道顶上的木梁。

她的嘴唇一直在抖,但始终没有哭出声。

后半夜,她找了一块板子,把任暖裹在那件灰色细麻衣里,放在板子上。

铃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摸摸任暖露在衣服外面的手。

“娘明天会醒吗?”

天真的声音让老板的手停了一下。

“会吧”她有些哑然,艰难的点点头。

铃鹿点了点头,把任暖的手放回衣服里,盖好。

“那芃芃等娘醒。”

老板站起身,低头看着铃鹿,她站在那里,个子只到她大腿,头发乱着,脸上有灰,眼睛下面有一道干了的血印子。

她蹲下去,把铃鹿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都走了,她也走了还给她留了个小累赘她大字不识可怎么教铃鹿啊。

老板把铃鹿抱起来,走出厢房,走进自己的屋里,把铃鹿放在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铃鹿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

“睡吧,芃芃乖,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好了。”

铃鹿闭上眼睛,不明白婶婶为什么哭。

第二天早上,铃鹿醒来的时候,老板已经不在屋里了。

她坐起来,捧着清水搓了搓脸,掏出小手绢擦擦,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院子里没有人。

厢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青砖上。

铃鹿走过去,推开门。

厢房里空了。

床上的褥子被撤走了,干草被扫干净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娘不在。

铃鹿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娘今天没有喊她“芃芃”,没有抱她,没有给她梳头,没有喂她喝粥。

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娘——”

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铃鹿站在门口,攥着手心里那块已经干了的饴糖的痕迹,站了很久。

老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她看见铃鹿站在厢房门口,走过去,蹲下把粥碗塞进她手里。

“喝粥,喝完了,婶婶带你去看你娘。”

铃鹿抬起头,看着她。

“娘去哪儿了?”

老板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她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廓上停了一下。

“你娘……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老板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牵着铃鹿的手,走出后院,走出客栈,走进巷子,走进晨光里。

铃鹿被她牵着,一只手端着粥碗,另一只手被她攥着。

她没有喝偶尔碗里的粥会在脚步的颠簸中晃来晃去。

老板带她去了城外。

城外的荒地上,有一个新堆的土堆,周围有一点纸钱。

铃鹿站在土堆前面,看着那捧土,又抬头看了看老板。

最后没来由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捧土。

土是凉的,松的,一碰就往下滑。

她把手缩回来,看着指尖沾着的黑土。

“那天娘的手也是凉的。”

她低头看着灰扑扑脏兮兮的指尖。

老板蹲下去,把她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风吹过来,把土堆上的几片枯叶吹走了,打着旋儿,落在远处的草丛里。

铃鹿安静地站在那捧土前面。

老板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牵着铃鹿的手往回走。

老板的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