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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血与阶(修改版)

北疆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宋朝华站在烽火台的最高处,望着远处隐约的火光。

那是斥候传回的信号——北狄一部果然趁夜袭营,人数不多,却极为刁钻,专挑巡哨交接的空隙下手。

按照以往的做法,只需派一队轻骑驱逐即可。

可今夜,她要做的,恰恰相反。

“将军,真要按原计划行事?”沈惊寒站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若此战失利,您的声名——”

“声名算什么。”宋朝华打断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虚名。”

她要的是筹码。

大到足以让朝堂忌惮,让陛下权衡,让太子不敢轻易动言昭的筹码。

“传令下去,前锋营佯装溃退,引敌深入。”

“记住,要败得够真,败得够惨,败到让北狄人相信——镇北将军也不过如此。”

沈惊寒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绝棋。

用一场精心设计的“败仗”,钓出北狄的主力,再在绝境中反杀,立下足以震动朝野的军功。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判断失误,轻敌冒进。”宋朝华解下随身的长枪,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所有罪责,我来担。”

“是。”沈惊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宋朝华独自立于高台,风卷起她墨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她低头,从怀中摸出那支白玉笛,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笛身。

“昭昭,等着我。”

“这次,我会走得更高。”

三日后,战报传入京城。

“北疆突发战事,镇北将军宋朝华轻敌冒进,前锋营折损过半,险些被俘……”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

御史台弹劾的奏章连夜堆满了通政司,言辞激烈,直指“女将不足恃”“祸乱军纪”“当削职查办”。

东宫偏殿,言昭捏着密报,指尖发白。

她当然知道,宋朝华绝不会犯“轻敌冒进”这种低级错误。

可她更不能表现出丝毫异常,只能在人前强作镇定,甚至在太子问起时,还要做出“惭愧”“惶恐”的模样。

“良娣不必忧心。”太子萧景煜坐在上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扳指,“宋将军少年成名,偶尔失利,亦是常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言昭苍白的脸上,忽然笑了:“不过,你父亲镇北将军,近日似乎也老了,竟也压不住手下这员猛将了。”

言昭心头一紧,垂下眼:“殿下恕罪,妾父年老,精力不济,确是……妾之过。”

她这是在把刀往自己身上捅。

只有把自己贬得越低,把父亲说得越“无能”,才能减轻宋朝华“以下犯上”的罪名。

太子没有再为难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有孝心。”

与此同时,北疆战局突变。

就在北狄人以为“镇北将军不过尔尔”,大举南下之际,宋朝华亲率玄甲铁骑,从侧翼绝壁杀出。

那一战,史称“断崖之役”。

三千玄甲,对阵一万北狄精锐。

宋朝华身先士卒,白马银枪,冲阵斩将,从黎明杀到黄昏,血染征袍,硬生生把北狄主力钉死在断崖之下。

捷报传回京城时,连皇帝都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好一个宋朝华!”老皇帝抚掌大笑,“朕早就说过,此女胜过须眉!什么轻敌冒进,分明是诱敌深入,围而歼之!”

弹劾的奏章还没送到御前,就被先帝留下的密匣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的封赏——

“镇北将军宋朝华,骁勇善战,忠勇可嘉,加封‘威远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侯爵。

而且是“女承父业”之后,第一位以女子之身封侯的大晟将领。

消息传回北疆,全军振奋。

唯有宋朝华站在尸山血海中,望着南方,久久没有动弹。

沈惊寒递上圣旨,低声道:“将军,这一步,您走对了。”

宋朝华没有接,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还不够。”

她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侯爵只是开始。”

“我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

“言昭,是我的逆鳞。”

“谁碰,谁死。”

东宫,夜。

言昭跪坐在佛堂,面前供着一盏长明灯。

灯焰跳动,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着她袖中紧握的那张纸条——那是今早从宫人口中辗转传来的消息:宋朝华封侯。

她应该高兴。

可她只觉得害怕。

因为太子今晚会来。

因为太子已经连续三日,没有召见任何姬妾,却偏偏在她这里,停留得最久。

“良娣,宋将军封侯,你当真不喜?”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言昭没有回头,只是双手合十,轻声道:“殿下说笑了,妾只知为国尽忠,不敢以私废公。”

“是么。”太子走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可朕听说,你父亲与宋将军,并非亲生,却情同父女。”

“你与她……也情同姐妹?”

言昭心跳骤停。

她看着太子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想起宋朝华教她的——

“若遇险境,不可硬碰,只需示弱,只需拖延。”

她垂下眼,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殿下明鉴,妾与宋将军,确有姐妹之情。可自入宫以来,妾日夜惶恐,唯恐辱没家门,连累父亲与将军。”

“殿下若不信,可问父亲……亦可问,宋将军愿不愿见妾出事。”

她没有说“我们是恋人”,也没有说“我们誓同生死”。

她只是用最卑微的姿态,抛出了一个最危险的暗示——

宋将军,在乎我。

而她在乎的,是北疆,是陛下,是大晟的江山。

太子眯起眼,看了她许久,终于松开手,轻笑一声:“良娣倒是坦诚。”

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言昭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从今往后,她每走一步,都会有人盯着她背后的宋朝华。

她每说一句话,都会被解读成千百种含义。

可她不能退缩。

因为她记得,宋朝华在断崖血战中,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我在高处等你。”

“等你,也等我。”

是夜,北疆大雪。

宋朝华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将白玉笛贴在唇边。

她不会吹,却一遍遍试着,吹出不成调的旋律。

那是她答应过她的——

等边境安定,等战事平息,等她从宫墙里走出来。

她就吹着这支笛,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