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宫墙柳(修改版)
大晟永昌元年,春末。
京城的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东宫偏殿,檐角飞翘,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漂亮得让人心悸。
言昭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为她梳发。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清绝,只是眼底那层山涧清泉般的透彻,被一层极薄的雾气盖住了,只剩下恭顺与克制。
“良娣娘娘,今日殿下要在澄心殿设宴,请您务必准时前往。”
说话的是东宫内管事太监,声音尖细,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钩子,一寸寸打量着她。
“知道了。”言昭声音很轻,却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问“为何选在今天”,也没有问“席间有何安排”。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袖中那条素色帕子——帕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昭”字,针脚粗糙,却比这满殿珠光宝气都真实。
入宫第七日,她已经学会了三件事:
不追问,不多言,不看不该看的。
“娘娘,发髻可还满意?”宫女小心翼翼地问。
言昭抬眼,镜中那张脸,妆容精致,发髻高耸,每一处都符合“太子良娣”的标准,唯独不是她自己。
“很好,辛苦了。”
她站起身,裙摆曳地,步步生莲,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澄心殿内,丝竹声声,酒香馥郁。
太子萧景煜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蟒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
他举杯,目光在席间扫过,最后落在言昭身上。
“良娣,听闻你自幼长于北疆,可识得兵阵之道?”
满座皆静。
几位东宫属官交换眼神,有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一个边地将门之女,也配谈兵?
言昭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略知一二皮毛,不敢妄言。”
“哦?”太子来了兴致,“那你说,若北狄再犯,当如何应对?”
这是个陷阱。
答得激进,便是“女子干政,心怀不轨”;答得怯懦,便是“将门无勇,徒有其表”。
言昭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北疆的雪夜里,宋朝华握着她的手,在沙盘上一遍遍推演阵法,声音低哑却笃定:
“北狄善骑射,却拙于攻坚。若其来犯,只需断其后路,再以重甲步兵封其正面,便可瓮中捉鳖。”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太子的目光。
“殿下,妾以为,北疆地势开阔,骑兵机动,若一味死守,只会陷入被动。”
“不如……以静制动,待其疲敝,再择机而动。”
她没有说出具体的战术,只是抛出一个模糊的原则。
既不失将门之后的见识,又不越女眷的界限。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开:“倒是有些见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举杯饮尽,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
言昭垂下眼,心跳如鼓,却不是因为太子,而是因为——
她刚刚,用了宋朝华教她的话。
同一时刻,北疆。
战报刚刚送达,北狄一部在边境挑衅,虽规模不大,却极其嚣张。
按照惯例,只需派一支偏师驱逐即可。
可宋朝华却在军帐中,盯着沙盘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将军,此战若胜,不过是寻常军功。”沈惊寒低声提醒,“可若败了,恐损我军威名。”
“就是要败。”
宋朝华声音冷硬,指尖重重敲在沙盘上,“而且,要败得惨烈,败得惊天动地。”
沈惊寒一怔:“将军的意思是——”
“我要让陛下看到,北疆离不开我。”宋朝华抬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更要让朝中那些老东西明白,若敢动我,北疆便会乱。”
“我要立军功,要封爵,要女承父业,要拿到足够的筹码——”
“大到,连太子都不敢轻易动她。”
她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方。
那里,宫墙高耸,深不见底。
而她,只能用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为自己和言昭,杀出一条生路。
“传令下去,明日整军,主动出击。”
“这一仗,我要打得北狄十年不敢南下牧马。”
风雪再起,吹动她墨色的大氅。
她怀里,那支白玉笛依旧温润如初。
是夜,东宫偏殿。
言昭独自坐在灯下,展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不能写信,不能传信,甚至不能在纸上写下那个名字。
最终,她只是在纸上画了一支小小的玉笛,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她将纸条烧成灰烬,灰烬落入茶盏,又被她一饮而尽。
苦的。
像这宫墙里的日子,像这无法言说的相思,像她必须咽下的,所有不甘与隐忍。
可她知道,有人在北方,正为她浴血奋战。
所以她不能倒下。
她要活下去,要等到——
等到那柄长枪,再一次为她指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