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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南北途(修改版)

圣旨落地,尘埃未定。

宋朝华仍跪在冻土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

明黄的绢帛在她头顶展开,字字句句,皆是枷锁。

“……兹闻言氏女昭,温婉端良,特册为太子良娣,即刻入宫侍奉,钦此。”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风中打着旋,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把言昭钉进那个她从未设想过的命运里。

“臣女,领旨谢恩。”

言昭跪在父亲身侧,声音很轻,却稳得可怕。

她没有哭,没有求,甚至没有再看宋朝华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这场别离变得更加难以承受。

宋朝华垂着眼,只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攥得发白的指尖。

她想伸手,想抓住那只手,想告诉她:

“别怕,我还在。”

可她不能。

她是镇北将军,是这北疆千万人的屏障,是言霆的义女,是大晟的臣。

她只能跪着,听着,看着。

看着那道浅碧色的身影,在禁军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向南方。

送行的队伍在午时出发。

没有锣鼓,没有仪仗,只有一队沉默的骑兵,和一驾朴素的马车。

太子急于立威,却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做得太过难看——至少,给足了镇北将军府表面的体面。

宋朝华没有去送。

她站在北疆最高的瞭望台上,一身玄甲,肩披墨色大氅,迎着风,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沈惊寒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将军……”

“别说话。”宋朝华声音沙哑,“让我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

哪怕只能看见马车远去的烟尘,哪怕只能看见风卷起的枯草,哪怕只能看见,她再也触及不到的背影。

“她十五岁那年,也是这样站在我身后,看我出征。”宋朝华忽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她说,‘小将军,你一定要回来。’”

“后来我回来了,受了伤,差点死在战场上,还是她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沈惊寒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属下……会想办法。”

“别想了。”宋朝华打断他,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圣旨不可违,君恩不可拒,义父的立场也不能动摇。”

“那……将军打算如何?”

宋朝华沉默了很久。

风卷起她墨色的发,也卷起她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绝望。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她缓缓抬起手,按住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那支白玉笛。

“我要拿到足够的筹码,大到……连皇权都不能轻易动我。”

“大到,我能光明正大地,把她从那座宫墙里,接出来。”

沈惊寒瞳孔一震:“将军是想——”

“女承父业。”宋朝华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北疆的雪,“义父年纪大了,北疆不能一日无主。若我能在他卸任之前,立下足够大的战功,挣到足够的军功与威望……”

“陛下或许,会给我一个‘不杀女将’的面子。”

哪怕,只是多争取一分可能。

与此同时,南下的官道上。

马车颠簸,言昭靠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素色帕子。

那是宋朝华昨夜悄悄塞给她的,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昭”字,针脚粗糙,一看便是她自己绣的。

她还记得宋朝华塞给她时,那双布满薄茧的手,是怎样微微发抖。

“拿着,别丢了。”

“等你进了京,若想我了,就看看这个。”

“等你……有机会出来了,我再教你吹那支笛子。”

言昭将帕子贴在脸颊上,布料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铁锈、皮革、还有一丝极淡的野草莓甜味。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做那个无忧无虑的言家小娘子了。

她要进那座吃人的深宫,要在虎狼环伺的东宫里活下去,要等——

等宋朝华挣到足够的筹码。

等那柄长枪,再一次为她指向南方。

马车忽然一顿。

言昭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北疆的方向,天际线尽头,隐约还能看见阴山山脉起伏的轮廓。

而更高的地方,她仿佛还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风雪里,久久不曾离去。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

可她还是轻轻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做了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动作——

那是幼时练剑,宋朝华教她的起手式。

“等着我。”

她无声地说。

“也请你,一定要来接我。”

马车转过山坳,视线被阻断。

南北从此殊途,山高水长,再无归期。

当夜,北疆大雪。

宋朝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校场上,手中长枪破空,一招一式,狠辣凌厉,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命。

沈惊寒远远看着,听见她每一枪刺出时,都在低声重复同一句话——

“等我。”

“等我带你回家。”

雪落无声,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可那支白玉笛,仍在她怀中,温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