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密信至(修改版)
日头渐高,演武场上的尘土被晒得暖烘烘的。
言昭怀里的竹篮还剩半颗野草莓,红得扎眼,像一簇不肯熄灭的小火,静静卧在青草间。
宋朝华仍立在白马旁,指尖一遍遍摩挲那支白玉笛,目光落在言昭尚未褪尽的绯红脸颊上,久久没有移开。
方才那句“我们一起回家”,还滚烫地烙在心底,把她周身的冷硬一寸寸化成了绕指柔。
“不继续练兵了?”言昭垂着眼,小声开口,耳尖的粉色仍未散尽,“一会儿我爹该说你玩忽职守了。”
“有我在,出不了事。”宋朝华语气随意,却带着十足底气,“我若不在,他们反倒自在些。”
整个玄甲铁骑,都是她一手操练出来的,军纪早已刻进骨头里,不必她时刻盯着。
更何况,此刻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这一人紧要。
她伸手,轻轻扶了扶言昭的马缰,动作熟稔又亲昵。
“我说言大小姐,你这是打算一直坐在马上,让末将仰着头跟你说话?”
“啰嗦。”
言昭翻身下马,那匹小白马识趣地踱去一旁吃草。宋朝华低笑一声,挑眉问:“今儿怎么想起拎着这竹篮子出来了?”
“路过坡地,见野草莓熟了,便摘了些。”
言昭指尖轻叩竹篮边缘,眼底含着浅淡笑意,“想着你整日在演武场上折腾,便带来给你尝尝。”
“那大小姐可真是有心了,末将感激涕零,恨不能给你磕一个。”
宋朝华嗓音压低,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自小被言霆收养,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见惯了刀光剑影与生死离别,从未有人这般将她放在心上,细致入微,事事惦记。
而言昭,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是她漫长黑暗里,唯一肯停下来等她的光。
两人并肩立在黄沙滚滚的校场旁,像一对偷得半刻温存的眷侣。
不远处的亲兵与副将们远远看着,皆心照不宣地低下头,不敢多看——谁知道下一秒宋朝华会不会提枪,把那些乱瞧的人脑袋挑下来示众。
谁都清楚,自家这位冷硬如铁的小将军,唯独在言小娘子面前,才会露出这般近乎柔软的神情。
不知静立了多久,言昭轻轻动了动脚尖,小声道:“我先回帐了,免得在这儿碍着你。”
“我送你。”
宋朝华立刻开口,没有半分犹豫。
“不用啦,”言昭连忙摇头,眼底泛起浅浅笑意,“军营我熟得很,不会迷路,你安心训兵吧。”
她说着,轻轻勒转马缰,小白马温顺地转过身。行至两步,她忽然回头,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狡黠。
“小将军,记得好好收着那支玉笛。”
“若是弄丢了,我可不饶你。”
宋朝华望着她,心口一软,抬手将玉笛往怀中又按了按,认真点头。
“还说别人,明明自己也啰嗦得很。”
“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朝华声音放得很轻,“放心好了。此生此世,都带在身上。”
言昭脸颊一烫,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小白马踏着青草,缓缓远去。
浅碧色的身影在阳光下越走越远,每一步,都让宋朝华这个见惯生死的人心头一颤,舍不得移开眼。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帐篷拐角,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温润的白玉笛,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此生所求,不过是边境安定,战事平息,再带着眼前人,远离朝堂纷争,寻一处安稳之地,共度余生。
她不要功名,不要权位,不要万里江山。
她只要天下太平,与知己之人归隐山林,终此一生。
“将军。”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片温柔。
沈惊寒快步走来,神色凝重,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封得严实的信,指节微微泛白。
宋朝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温柔尽数褪尽,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她转过身,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何事?”
“京中……八百里加急。”
沈惊寒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密信,直呈将军亲启,旁人不得触碰。”
“亲启”二字落下,空气骤然一滞。
宋朝华眸色微沉,伸手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道暗金色的皇家印记,火漆封缄,严密无比。
一看便知,绝非普通军报。
她指尖微微用力,捏着信封,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边境安稳,北狄蛰伏,无战事,无叛乱,这个时候,京城怎会突然送来密信?
“可是朝中出了变故?”她沉声问。
“属下不知。”沈惊寒摇头,神色愈发凝重,“信使只说,此信关系重大,务必请两位将军亲自拆开,不得有误。”
宋朝华握着那信封,只觉得心口发闷。如今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些,京中那位却不知又在盘算什么——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再多问,指甲抠着火漆,轻轻一掀。
火漆碎裂,宣纸展开。
短短一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闻言氏女昭,温婉端良,太子心甚悦,不日册为良娣,即刻入宫。
良娣。
入宫。
伴驾东宫。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宋朝华的心脏,凌迟着她的血肉。
她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指尖猛地收紧,几乎要将那张宣纸捏得粉碎。
皇帝要言昭。
要她放在心尖上疼、心尖上护、心尖上爱的人,入那座吃人的深宫,成为太子的妾侍,甚至连正妃都不是。
要硬生生拆散她们,碾碎她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安稳,所有的承诺。
原来……
原来不是边境有变,不是朝中有乱。
而是她最在意、最不能失去的人,成了皇权博弈的棋子。
“将军……”
沈惊寒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色,以及眼底翻涌的戾气与猩红,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跟随宋朝华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像是下一秒便会失控,毁天灭地。
宋朝华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不断闪过方才的画面——
言昭泛红的耳尖,温柔的笑意,递来野草莓时的小得意,还有送她玉笛时的羞涩。
以及那句,带着满心期待的“我们一起回家”。
承诺还在耳边,现实已当头一棒。
她镇守北境,出生入死,浴血奋战,护大晟百姓安稳。
到头来,却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好狠,好凉薄,好不公平。
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猩红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她将宣纸缓缓折好,仔细收入怀中,动作沉稳,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那紧握的指尖,泄露了她所有的情绪。
“此事,暂且压下。义父何时回营?”
“回将军,三日后。”
她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准泄露半个字,不准惊扰言小娘子。”
“那……圣旨何时抵达?”沈惊寒低声问。
“算算路程,亦是……三日后。”
宋朝华闭了闭眼,声音几不可察地发颤,“给我三天时间。”
给她三天,再陪她吹一吹北境的风,再看一看她安稳的笑,再守住这最后一段,没有皇权、没有分离、没有伤痛的时光。
“属下明白。”沈惊寒躬身应声。
宋朝华不再多言,迈步朝着言昭的帐篷方向走去。
阳光依旧温暖,春风依旧温柔,野草莓的甜香依旧弥漫在空气中。
可她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一片漆黑。
不远处,言昭恰好走出帐篷,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望来。
少女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干净纯粹,毫无杂质,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静地等着她。
宋朝华压下心底所有的痛与慌,所有的戾气与绝望。
她缓缓扬起唇角,重新露出那抹,只对她一人的温柔。
只是这一次,温柔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沉重,与即将到来的,万劫不复。
只是言昭不知道,这三天的安稳,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段明媚时光。
她更不知道,从这封密信落下的那一刻起,她们的命运,便已被彻底改写。
春风未歇,爱意未凉。
可那场足以碾碎一切的风雨,已在暗处,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