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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肖战是在周三早上七点做的决定。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楼下的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他抽了第三根烟,烟灰掉在栏杆上,被风一吹,散了。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老赵的对话框。上面是那条「肖老师,顾导那边在等回音,您看……」。下面,是他凌晨三点打上去,又一个个删掉的字。

他没回老赵。也没跟王一博说。

他只是走进卧室,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王一博还在睡,背对着他,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后颈,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

肖战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想伸手碰碰那截脖子,想把他叫醒,想说“我们谈谈”。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走出家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那声音很轻,像叹息。

去医院的路很堵。早高峰的车流像一锅煮沸的粥,喇叭声此起彼伏。肖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打开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路况,声音甜得发腻。他关掉,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自己的心跳。

到了医院,停好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透过车窗,能看到住院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坐轮椅的老人,有抱着花束的年轻人,有穿着病号服在走廊里慢吞吞走路的病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疲惫,或者麻木。

他拿出手机,拨了王一博的号码。

通了。

“喂?”王一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到医院了。”肖战说,声音很稳,稳得像面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哦。”

“你在哪儿?”

“在家。”王一博说,声音低下去,“我……我再睡会儿。妈那边,你帮我看着点。”

“好。”

“你……你自己也小心点。”

“嗯。”

挂了电话。肖战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双手捂住脸。掌心里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下车,走进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比上次更浓。他坐电梯上楼,找到病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王一博的母亲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在输液。看见他,老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比上次更虚弱,但眼神是亮的。

“战战来了!”她想坐起来,手撑着床沿,试了两次,没成功。

肖战赶紧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阿姨,您别动。”

“一博呢?”老人四处张望,“这孩子,没陪你来?”

“他……有点事。”肖战说,把带来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我来陪您。”

“这孩子,就是忙。”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纵容,“你们年轻人,事业要紧。我能理解。”

肖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坐着不舒服。他看着老人手背上的针头,胶布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护士还没来换。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手术……定在几点?”

“九点半。”老人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探究,“战战,你是不是……有心事?”

肖战没说话。

“是不是一博又惹你生气了?”老人笑了笑,声音很轻,“那孩子,脾气怪。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你,但不会说。只会做些傻事,让人着急。”

肖战看着她。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看得很清楚。

“阿姨,”肖战说,喉咙发紧,“如果……如果有一个选择,选了这一边,就要辜负另一边。您会怎么做?”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慢慢往下坠。

“哪有什么选择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慢,“人这一辈子,就是一直在辜负。辜负父母,辜负爱人,辜负自己。你能做的,就是选那个……让你半夜醒来,不那么后悔的。”

她顿了顿,看着肖战,眼神慈祥又悲悯。

“战战,你是个好孩子。一博也是。你们俩啊,就是太像了。一个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一个把什么都扛在肩上。苦的都是自己。”

肖战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用力到指节发白。

八点五十。

护士进来,准备术前事项。肖战退到门外,靠在墙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推床的轮子咕噜咕噜响,婴儿的啼哭声,家属的劝慰声,医生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他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老赵的号码。他按下去,放在耳边。

“喂?肖老师!”老赵的声音透着如释重负,“您终于……”

“老赵。”肖战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柏林那边,我就不去了。”

电话那头死寂了三秒。

“肖老师,这……顾导那边……”

“跟顾导说,抱歉。”肖战说,“家里有点事,走不开。”

“可是……”

“就这样吧。”肖战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很凉,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九点二十八分。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王一博的母亲躺在上面,脸色苍白,但还清醒。看见肖战,她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安慰他。

肖战站起来,跟在床边。他没说话,只是握了握老人枯瘦的手。

九点三十分。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上。

肖战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个小小的红十字标志。红灯亮起来,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是老赵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话,大概是说顾导很遗憾,说机会难得,说大家都很看好这部片子,说希望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肖战没看完。他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转过身,往电梯走。

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却没流泪。

他只是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冷。

他开灯。

客厅里空荡荡的。餐桌上,那盘煎蛋还在,已经彻底凉透了,边缘的油脂凝固成白色的固体。

卧室的门开着。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人睡过。

浴室也是空的。洗手台上的牙刷、杯子,都不见了。

肖战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他慢慢走过去,拉开衣柜。

一半的衣服空了。王一博的毛衣、大衣、衬衫,那些他熟悉的、带着冷杉味道的衣服,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件孤零零的T恤,挂在角落里,像被遗弃的孤儿。

梳妆台上,那个放着他们合影的相框,不见了。

肖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王一博发来的短信。只有很短的一行字:

「照顾好自己。」

没有落款,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肖战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他慢慢躺下去,蜷缩在沙发上。

那个下午,他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觉得很空。

空得像一间没人住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