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阿战去北京,一辈子
日子就这样热气腾腾地过着。白天,王一博去地里干活——虽然左肩还没好利索,但他闲不住,能单手拔草就单手拔草,能单手浇水就单手浇水,村里人看见了都劝他歇着,他只是闷声应了,手上的活一点没少。肖战知道拦不住他,干脆不拦了,每天中午都戴着草帽、拎着水壶去地头找他,靠在田埂上的大树底下等他歇晌。
肖战往树底下一坐,衬衫白得发光,草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摇着蒲扇,引得好几个路过的村里人多看了几眼。他也不在意,反而冲人家笑笑,说“找王哥的”。村里人看着这架势,心里多少有些嘀咕,但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毕竟肖战什么来头大家心里都有数,得罪不起。
王一博歇晌的时候就走过来,在肖战旁边坐下,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半壶凉白开。肖战就在旁边给他扇扇子,一边扇一边嫌弃他一身汗味,说完又凑近了闻一闻,说“还行,不难闻”。王一博被他闻得浑身僵硬,耳朵通红,夺过扇子反过来给肖战扇风,说“你热”。
旁边地里的大叔看见了,笑着说:“你俩感情真好!”王一博低下头,耳朵红得要滴血。肖战大大方方地说:“那是,我王哥对我最好了。”语气坦荡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是自己想歪了。
到了晚上,肖战就教王一博写字。煤油灯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肖战握着王一博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王一博学得越来越快,已经能写两百多个字了,能歪歪扭扭地写完整的句子。肖战让他每天写一句话当作业,他前天写的是“今天阿战做了饭,咸了”,昨天写的是“左肩不疼了,阿战不信”,今天写的是——
他捂住纸不让肖战看。肖战硬抢过来,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想和阿战去北京,一辈子。”
肖战捏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放进那个铁盒子里,跟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他转过头来,眼眶有点红,笑着说:“语法不对,应该是‘我想和阿战去北京,过一辈子’。缺个动词。”
“哦。”王一博认真地重新写了一遍,加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过”字。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眼睛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写好了。”
肖战低头看了看,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口:“满分,毕业了。”
王一博嘿嘿笑了两声,把笔放下,伸手把肖战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肖战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王一博的脖子,两条腿夹住他的腰:“你干嘛!胳膊还没好!”
“好了。”王一博单手托着他,左臂虽然还缠着绷带但确实能使上些力了。他抱着肖战走到床边,把人放下去,俯身压上去,鼻尖蹭着肖战的鼻尖,声音低沉沙哑,“今天交作业,老师检查不检查?”
肖战被他这句话撩得头皮发麻——这个傻子怎么学得这么快,连这种话都会说了。他伸手勾住王一博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检查,不合格不准睡觉。”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土墙上投出两个交叠的身影。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稻田的清香和远处池塘的蛙鸣,把满屋子的缱绻吹得四散又聚拢。肖战在喘息间抬头看向窗外,看见那轮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着他从小长大的北京的胡同,也照着这个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南方村庄。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笨拙又炽热的男人,忽然觉得,北京也好,双河村也好,在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陪着他。
王一博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汗湿的额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的渴意还没褪尽,却先问了一句:“怎么了?弄疼你了?”
肖战摇了摇头,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王一博的额头,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窗外,月亮偏西,鸡还没叫。
日子就这么甜蜜又隐秘地过着,但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了。那天下午,肖战从镇上回来,在村口被刘婶拦住了。刘婶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肖,你可得小心点。我今天去公社办事,听说周麻子在打听你和一博的事。”
肖战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谢谢刘婶,我知道了。”
他走回王一博家,推开院门,看见王一博正蹲在院子里磨镰刀,阳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肌肉随着动作起伏。肖战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在他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王哥,今晚镇上放电影,咱俩去看呗?”
王一博手上磨刀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他:“胳膊还没好利索,走那么远?”
“就是要带你出去转转,省得天天闷在家里。”肖战笑得云淡风轻,但在王一博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没有告诉王一博周麻子的事,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在镇上跟人打听的时候听到了什么。他只是笑着,把一切风浪都挡在笑脸后面。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肖战和王一博,坦坦荡荡,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傍晚,肖战特意给王一博挑了件最齐整的衣服——一件藏蓝色的布衫,领口的扣子被他亲手缝过一遍,针脚细密整齐。他自己穿了那件从北京带来的白底蓝条纹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清爽爽,像是要去赴一场隆重的约会。
“走吧。”他自然而然地挽住王一博的右臂,两个人并排走出巷子。
镇上放电影是件大事,四里八乡的人都来了,露天场地上摆满了长条凳,银幕挂在两棵梧桐树中间,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泛着金色的光。卖瓜子的、卖糖人的、卖凉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过年。
肖战拽着王一博在人群里穿来穿去,买了两根糖人,一根塞进王一博手里,一根自己舔着吃。王一博拿着那根糖人,看着肖战舔糖人的样子——粉红色的舌尖从嘴唇间伸出来,在糖人上轻轻一卷——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糖人差点捏碎。
“王哥你怎么不吃?”肖战歪头看他,明知故问,眼尾带着促狭的笑意。
王一博低头咬了一口糖人,甜得他直皱眉。他不爱吃甜的,但肖战买的,他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电影放的是《地道战》,枪炮声震天响,银幕上的人喊着口号挖地道打鬼子。观众们看得热血沸腾,不时发出欢呼声。肖战对这部电影没什么兴趣,他的注意力全在王一博身上。王一博倒是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嘴巴微微张着,像个看动画片的小孩。肖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痒,在黑暗中悄悄把手伸过去,勾住了王一博的小指。
王一博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立刻反扣回来,把肖战整只手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掌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像冬天烧的炕。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的人群里偷偷牵着手,银幕上的炮火轰隆作响,谁也注意不到这条长凳下藏着的小秘密。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提着马灯的、打着手电筒的,各自往各自的村子走。肖战和王一博落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还牵着手——反正天黑,谁也看不清。
走到镇子边上那条小河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人了。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满河的银子。青蛙在草丛里呱呱地叫,萤火虫在芦苇间一闪一闪地飞。肖战停下脚步,站在小桥上,低头看着河面上的月影。
“王哥,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王一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月光把肖战照得像一个画中人,好看得不真实。
“我也开心。”肖战转过身来,靠在桥栏杆上,仰头看着王一博,笑容在月光下明亮又温柔,“这是我下乡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王一博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百句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肖战身后的栏杆上,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像之前那些生涩的试探——它更笃定、更霸道、更不管不顾。王一博像是终于弄明白了自己的权利,吻得理直气壮。肖战被他按在桥栏杆上,后背硌得有点疼,但他不在乎。他伸手搂住王一博的脖子,仰头回应着,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粗硬的发丝里,把那些发丝揉得一团乱。
河水在他们脚下哗哗地流,蛙鸣和虫鸣合奏着一首夏夜的歌。月亮在天上静静地看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桥面上,交叠缠绕,像两棵根系相连的树。
不知过了多久,王一博终于松开了肖战。两个人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王一博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子:“阿战,谢谢你。”
“谢我什么?”肖战的声音也软得不像话。
“谢谢你……来我们村。”王一博说,每一个字都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脑子里反复打磨过才放出来,“谢谢你对我好。谢谢你教我写字。谢谢你……要我。”
肖战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他咬着嘴唇,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伸手捧着王一博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上粗糙的皮肤,声音带着一点不争气的颤抖:“王哥,你听好了——不是我要你,是你把我抓住了。你抓住我了,我就跑不掉了。明白吗?”
王一博看着他,月光在肖战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星光。他点了点头,把那句“明白”咽进了肚子里,换成了行动——他又低头吻了上去,比刚才更用力,像是要用这个吻把自己刻进肖战的生命里。
从镇上回去之后,肖战在王一博家里又住了四五天。第六天晚上,王一博洗完澡出来,看见肖战坐在床沿上,旁边放着那个帆布包,包里东西都收拾好了。肖战抱着胳膊低着头,两条光溜溜的小腿在床沿上晃着,表情看不清楚。
王一博的脚步顿住了。
“我今晚搬回去住。”肖战抬起头,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在你家住了这些天,总得回去收拾收拾,知青点的屋顶也该修了。”
王一博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说“不走不行吗”,想说“我不怕别人说”,想说“我把我的房子给你,你住着我搬出去都行”。但他看着肖战平静的表情,知道肖战不是在乎闲话的人——肖战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肖战站起来,拎起帆布包,走到王一博面前,踮起脚在他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别多想。乖乖养伤,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背影笔挺。王一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手里攥着今天新写的那张字条——“阿战今天做了辣椒炒蛋,太辣了”——攥得很紧,纸都皱了。
肖战走出巷口拐了个弯,脸上的笑容就没了,眼睛里浮上一层冷光。他刚才收到了镇上同学捎来的口信——周麻子准备明天带人去知青点“检查”,名义上是查卫生,实际上是冲着他和王一博的事来的。他必须今晚回去,自己一个人面对。他的背景在那里摆着,周麻子不敢把他怎么样,但如果牵扯上王一博,局面就不好说了。
他不能让任何人碰王一博。一根手指都不行。
他走回知青点,推开门,屋里积了一层薄灰,好几天没住人显得格外冷清。他把帆布包放下,点起煤油灯,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铺平,握起钢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表情沉静如水。但在那片平静之下,是蓄势待发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