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吹芃芃就不疼了”
芃芃三岁那年,任暖开始教她绣花。
不是正经教,就是拿着绷子坐在床边,一针一针地扎,芃芃坐在旁边看,伸手去抓那细细的锦绣丝。
任暖绣的是竹叶,翠绿占据多数,嫩绿与墨绿衬托的更加脆嫩,一颗笋也绣的白胖嫩绿。
"看什么看,眼睛不要了?"老板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这俩人就跟住这似的,但幸好这女人是个明事理的房钱从来不少,两个女人搭伙过日子倒也还好。
任暖没抬头,针尖穿过布帛,带出轻微的嗤声。
芃芃伸手去摸绷子,任暖把她的手拍开,针尖无眼给她扎了就不好了。
芃芃缩回去,眼睛还盯着,不错眼的看。
"摸什么摸,扎瞎了怎么办?一点儿都不聪明。"老板把瓜子壳往脚边扫了扫,扫成一堆。
芃芃看着她,嘴唇动着,没有声音,但眼睛是亮的。
老板把瓜子壳往簸箕里倒,倒了一半,撒了一半,"我当年学绣花,手指扎成筛子,也没喊过一声。"
“还又苦又累,手都抖的拿不动筷子,你家芃芃还不如跟我学算账,当家的死的早,也没能留个后,我看这丫头还行,你们可别不识好歹。”
任暖没接话,把针拿回来,继续绣。
一针一针,竹叶慢慢成形,平整细腻,她这些年绣的帕子都能卖个半贯左右了。
芃芃坐在旁边,歪着脑袋一边看一边学,嘴上笑着,手指捻着无意识地在半空穿梭,像是在模仿。
"绣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老板靠在门框上,"能当饭吃?"
"能换铜板。"
"换几个铜板?"老板嗤了一声,"够买一碗米汤?”
任暖没回答,针尖穿过布帛,嗤的一声,很脆。
老板站了一会儿,走了,脚步声拖沓的,像拖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糖水,碗是豁口的,糖水的颜色淡淡的,漂着几粒桂花。
"喝吧,剩的。"老板把碗放在床板上。
"别说我小气”
芃芃伸手去够碗,任暖把她的手拍开,怕她打翻了放下绣品一勺勺喂给她,芃芃乖巧每次嘴巴长大怕滴了漏了,不止可惜还给老板婶婶添麻烦。
任暖把碗放在床板上,继续绣花。一针一针,竹叶成形了,三片,像真的,布料被风一吹会随之浮动。
铃鹿精神头很好现在有些坐不住了,玩着一旁的线。
"想学?"任暖问。
看着她铃鹿点点头:“嗯……娘……好看……芃芃……喜欢!”
任暖愣了下,铃鹿不爱说话,向来安静现在磕磕巴巴好不容易说这么多,心下一软把绷子递给她。
铃鹿接过,针尖拿反了,扎进了她肉里,血珠冒出来。
芃芃没哭乖巧的抬起手给自己吹吹:“吹吹……不疼。”
"笨。"任暖说,把针拿回来,调了个头,重新递给她。
"这样拿。"
铃鹿接过,针尖对着布帛,扎下去,嗤的一声。
她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颗门牙,白白尖儿,但有一颗缺了角,前两日乱跑在门槛处磕的。
任暖看着布帛,针脚是乱的,像蚯蚓爬。
“芃芃是想绣什么呀?”
铃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绣出来的东西不明白它为什么不听话:“芃芃在绣芃芃……芃芃厉害了,绣娘,绣婶婶”
她仰头看着愣住的任暖。
芃芃又扎了一针,嗤的一声,比刚才正了一点,但还是歪。
她又扎了一针,又歪。
她扎了十几针,布帛上多了十几道乱线,像一团缠在一起的头发。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又靠在门框上,垂眸玩着手里破碗里的瓜子。
算没白疼她们娘儿俩
老板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破的,封面掉了,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像干枯的叶子。
"给,识字。"老板把书扔在床上,书弹了一下,落在芃芃脚边:
"他从前说考功名留下的,我一个字不认识,也就留着垫桌脚,你拿着教教她。"
任暖拿起书,翻了翻,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书里是几段抄下来的诗经,关雎被放在了开篇,后面第二首,第三首都是,第四首才接着抄录的别的。
任暖把书放在床板上翻了会儿找到载驰篇念给她听:
“我行其野,芃芃注其麦。控注于大邦,谁因谁极注?”
铃鹿看着她有些开心边笑边拍手。
"念。"任暖眸中坚韧。
“芃芃~娘叫芃芃!”她凑近任暖钻进她怀里。
任暖叹了口气无法只得抱住铃鹿:“是……娘在叫芃芃,芃芃想不想知道娘叫什么?”
“想!”听她的话铃鹿仰头看着任暖。
时间缓缓流逝墙壁那头的老板从衣橱缝里翻出来了根秃毛的毛笔看了很久才又不舍的放回去,多少年了?
那狠心的人一次都没到过她的梦里,她都要忘了他了啊,为什么一次都不来……
深夜任暖听着窗外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鞋根被踩着显的拖沓。
她没抬头,只是用手拍着芃芃的背,一下一下,很轻。
脚步声停了,又响起,远了,最后没了。
任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老板又出去看月亮了。
她低下头,看着铃鹿,最近的生人太多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睡吧。"她低声说,"娘在呢。"
铃鹿没有听见,她睡着了,手蜷缩在胸口,被养的白白胖胖。
任暖抱着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掉进一口井里,但井底是软的,像干草,像棉花,像芃芃的呼吸。
窗外天快亮了,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芃芃的头上,头发是黑的,细的,像一层绒毛。任暖没有醒,她睡着,抱着芃芃。
老板在院子里扫地,扫帚擦着地面,沙沙地响,像芦苇摩擦。她扫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任暖的窗户,窗户是暗的,没有光。
"怪人。"她嘟囔了一句,继续扫,扫帚擦着地面,沙沙地响。
远处传来狗吠,一两声,停了。更夫的梆子声远了,一慢两快,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