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前尘客
九嶷山的雪,又开始下了。
照影潭是向来没有四季的,环绕的只有入骨的极寒。
幽蓝的潭水平滑如玉,数年来只映照着一个人的孤影。
潭水中央似是一朵盛开的白玉莲,时影趺坐于此,想来已独自度过了多少个不知昏晓的日夜。
他着一袭流云般的素白神袍,长发未绾,如一捧浓墨泼散在冰面上。
极美的眉眼,被九嶷山的霜雪雕琢得极净、极冷,没有一丝属于红尘的烟火气。
此刻,仙气环绕。
是死关,传言若神官能闯过此关便得以斩断七情六欲、铸就无暇神格。
这是神官神性最盛之时,充沛的仙泽与神力正在凝聚。
自然也是防备最弱的刹那。
虚空中渗出一缕极幽微的绿芒——“陨神钉”,周身淬满能将修道者元神瞬间蚀穿的剧毒,正顺着惨白的月光,无声无息地逼向了时影的眉心。
三寸,两寸,一寸…
“啪嗒。”
极轻的一声响。
一抹青黑色的修长身影探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如拂花弄影般轻轻一拈,在陨神钉刺入眉心的前一厘,将其夹住。
“嘶……”
来人发出一声极喑哑的闷哼,半跪在莲座边。
终于看清眼前人面容。
终于又见到你了,小神官。
谢允忍着痛把手放在时影眼前晃了晃,那人果然没理自己,谢允暗暗瞥了一下眉,果然是还没醒。
死关之所以称为死关,是因入关之人,须先将自己置于近死之境。
封五感,锁神识,断因果。
他听不见风雪,也察觉不到潭外寒鸦振翅。周遭一切声色气息,皆被隔绝在神识之外,神魂已沉入照影潭底,沿着千万条命线,去往凡人不可窥见的幽微之处。
照影潭外本由九重结界层层相扣,寻常妖邪尚未踏入百丈,便会被玉莲神光绞碎魂魄,就算是修为极高的刺客,也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靠近这莲座三尺之内。
除非来者,本就不在这寻常命数之中。
谢允半跪在白玉莲座旁,垂着眼,看着指间那枚被自己生生拦下的毒钉。
钉身极细,幽绿的光像一缕活着的鬼火,在他两指之间轻轻颤动。
冷。
这是谢允的第一反应。
冷得实在不像人间之物。
那寒意顺着指腹钻进来,谢允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抖,随即赶紧又若无其事地收紧了手。
他这人向来怕疼,怕冷。
怕归怕,眼下在这位少司命面前,绝对不能丢脸,忍也得忍下去,装作一点不疼。
谢允低低吸了一口气,赶紧将那点几乎冲到喉间的闷哼压了回去。
照影潭仍旧安静得可怕,风雪无声,潭水无波。
谢允打量了一下眼前人,白衣,雪色,还有冷香…
干净得不像话。
谢允看了他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可这点笑意很快便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被毒钉侵过的指节已经泛出青白色,细细的霜纹从指尖蔓上来,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
谢允皱了皱眉。
真是麻烦。
他抬手,极快地在自己腕间点了两下,封住几处经脉,慢慢站起身。
该走了。
来这一趟,他原也是为了…
更何况,眼前这位少司命正值闭关紧要之时。若是醒来看见他,别说叙旧,怕是自己绝对小命不保。
谢允向来惜命。
往外走出两步,脚下却不知为何顿住了。
不远的桌子上放着一枚旧木雕。
那木雕不大,雕工也粗糙,像是少年人一时兴起削出来的小玩意。边缘有些旧了,看起来肯定是被人常年带在身边,木纹磨得发亮。
谢允的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
那正是十年前,时影给他的那一块,后来他不小心遗失了,没想到竟被这小神官找回并贴身带着。
好好好,自己找了这么久,没想到物归原主了,那看来“只能委屈本公子,做个偷香窃玉的贼了。”
就在谢允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准备拿走木雕开始动手的时候,照影潭中原本静止的风雪,忽然极轻地乱了一瞬。
他赶紧抬眼,回头看向莲座,见那人仍旧闭着眼,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没有。
可他眉心那一点神印,却在木雕被谢允触碰的瞬间,极淡、极淡地亮了一下。
这木雕上,竟然系着时影的一缕神识。
像是久而久之,无意间落下的一点牵念。
牵念....
谢允垂眸看着那块木雕,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真这么宝贝啊……”
木雕其实并不好看。
十年前,时影把它塞进他掌心时,它就是这么丑。刀痕生涩,边角粗糙,连轮廓都称不上规整。那时谢允半条命都快没了,连拿稳它的力气都没有,只记得那木头被人握过,带着一点很淡的暖意。 后来他把它弄丢了。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在时影这里。 还被他这样好好地收着。
谢允的指腹轻轻擦过木雕边缘一处旧痕。 那处旧痕,他认得,当年他毒发时疼得神智不清,曾用牙咬过一口。木头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齿印,岁月磨过之后,已经不大明显,可他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谢允盯着那道齿痕看了片刻,喉间忽然有些发哽。
他这人向来擅长把什么都说成玩笑。 疼可以说成小伤,冷可以说成风雅,命快没了,也能笑吟吟地同人讨一壶酒喝。
十年前那场雪,不只是他一个人记得。
可是时影,我真想你忘了,你若忘了,会不会以后也不会痛苦。
“行吧。” 他极轻地叹了一声。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那我就更得拿走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木雕收入怀中。
可是好巧不巧自己把木雕移开原处的那一刹那,照影潭上的潭面,忽然从莲座下方荡开一圈涟漪,那涟漪无声无息,却带着极其凛冽的神力,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谢允提腿就要跑。
下一瞬,四周悬停的风雪齐齐倒卷。 莲座上的时影,睫羽轻轻颤了一下。
谢允低低骂了一声,“我靠,真醒啊?”
他本只是想拿走木雕,引这位少司命下山,可没想在这里就把人惊醒。
大哥,这地方可是九嶷山,是照影潭,是时影的地盘。更要命的是,他刚接了陨神钉,右手经脉还冻得发麻,别说和时影动手,就是逃命都未必能逃得好看。
谢允向来很要脸,尤其是在这个人面前。
正准备回头看眼他醒没醒,一回头谢允就对上了一双极冷的眼睛。
。。。
那双眼里几户没有半分凡人的温度。许是死关未破,神魂尚未完全归位,时影眼底仍旧残留着一层近乎漠然的神性。
谢允心想,真是尴尬了。
笑了笑,笑得十分欠揍。
好像自己是误入了哪家姑娘绣楼的浪荡子。 “哟。” 谢允抬起那只没被毒意冻僵的手,冲时影极轻佻地晃了晃。 “小神官,又见面了。”
时影没有立刻出手,他只是看着谢允。
此人闯入,九重结界,毫无示警。
时影的目光从谢允脸上移到他袖口,又从他袖口落到白玉地面上那一点未干的血迹,血色极深,落在寒潭边缘,竟没有被照影潭的灵息净化,反而在极短一瞬间凝出细细的幽蓝霜纹。
时影眸色微动。
这些还不是最关键的,这人竟然开口唤他“小神官”.......
时影平静地看着他,“你想让我抓活的。”
谢允:?
眼珠子一转,轻佻地鼓了两下掌说道“少司命不愧是少司命。”他拖着调子,笑吟吟道,“这都能看出来?”
“放下。”
“神官大人这话说得不讲道理。”他慢慢后退半步,语气散漫,“到了我怀里的东西,怎么还能说放就放?”
“你在拖延。”
谢允这回是真心笑了,谢允喜欢聪明人,尤其喜欢聪明又漂亮,还偏偏一本正经得让人想逗的聪明人。“是啊。”谢允坦然得很,“我在拖延。”
谢允笑着补了一句:“不拖延怎么跑?这里可是少司命的地盘,我又不傻。”
时影没有被他带偏,“你能进来,不是靠修为。”接着说道“九重结界没有破损,玉莲神光没有示警。你。不是强闯。”
他向前走了一步,白色衣摆拂过莲座边缘,无声无息,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结界没有认出你。”再顿了顿说道“你没有命线。”
没有命线。
活人怎么会没有命线?
除非这个人本该已经死了。
或者,有人将他的命从人间命簿上生生剜了出去。
“少司命这样夸我,我可要害羞了。”谢允懒洋洋道,“没有命线,听着倒像什么天选之人。”
时影冷冷看着他。
“更像死人。”
谢允微微一怔。
随即笑出了声。
这一笑牵动了右手寒毒,他指尖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喉间也泛上一点腥甜。“神官大人慧眼。”谢允抬手,用指节轻轻抵住唇边,掩去那点差点溢出的血意,“在下这些年,确实活得不大像活人。”
谢允往后撤了撤“不过我这样的人,若真死了,想来也是风流鬼。少司命若要收魂,可得亲自来收。”
时影这种人太聪明,可不能在他面前多说半句真话。
谢允不打算再耗。
他袖中左手缓缓扣住那枚早备好的遁珠,右手却抬起来,隔着衣襟按住木雕,冲时影笑了一下。“不过眼下,叙旧就免了。”
“叙旧”二字一出,时影眸底终于起了一点波澜。“我们有旧?”
“自然有啊。”谢允看着时影,一字一顿,轻而慢地说道:“只是少司命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呗。”接着嘀嘀咕咕的说“木雕我带走了。”“想起来我是谁之前,少司命可别杀我。”
他话可真多。
时影抬手,玉骨伞落入掌中,伞锋横压半寸,封住了谢允往西侧结界逃走的路。“你想从那里走。”
谢允:“……”
这小神官,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谢允赶紧将袖中那枚遁珠被他无声捏碎,还好他方才进来时,在九重结界最薄处留下的一道暗口。
时影没想到他这么熟悉这里,立刻反应过来。
“声东击西。”
谢允人在半空,仍旧笑得出来。
“承让。”
时影眼底寒意更重,满潭风雪轰然凝成万千细刃,封住谢允周身所有退路。
谢允嗖的一下又扔出一个符咒,嘴里还不忘记念着“少司命,咱俩人间再见。”
轻功之快,人影消失不见。
时影立在原地,他没想杀人,只是想试试,果然有这种轻功且来去自由之人,必然和大司命脱不了关系。
许久,他冷声道:
“封山。”
照影潭外,神侍齐齐跪下。
“少司命?”
时影手中玉骨伞缓缓收拢。
“有不在命数中的人,入了九嶷山。”
他顿了顿。
脑海中浮现出那人含笑回眸的模样。
“小神官,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半晌,他道:
“查。”
神侍俯首:“是。敢问少司命,查何人?”
时影抬眼,望向山下漫无边际的雪色。
声音极冷。
“大司命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