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芃芃其麦

任暖抱着包袱,掌心贴着粗麻的料子,磨手。马车在城南的街巷里穿行,车轮碾过石板,咯吱咯吱地响,身子随着车身摇晃,像漂在水里。

"到了。"赶车的老头在外面喊了一声。

任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是一条窄巷,两边是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抖。

巷子尽头有一盏灯笼,挂在一家客栈门口。

她扶着车辕下来,靴底踩在地上,是实的,但有点滑。

她付了车钱,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用牙咬了咬,看见牙印才放心的一挥鞭子驾车离开。

车轮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任暖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招牌是木的,漆剥落了大半,字迹模糊,只能认出"客"字的半边。她推门进去,门轴响了,吱呀一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皮肤白白净净的面若银盘,只是眼皮耷拉着透着外露的精明,五指灵活的拨着算盘,另一只手翻着账本。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很急,像在赶什么。她抬头看了任暖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包袱上带着一瞬的审视随后被亲和替代。

"婶子住店呀?不瞒你说,咱家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就俩字儿:实惠!"

"住。"任暖顿了下她这话存疑:"便宜的。"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有点失望,挥挥手。

"去去去,后院有间柴房,一晚上三文,不讲价。"

"行。"

女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锈了一半,扔在柜台上。钥匙磕着木头,声音很脆。

"后院左转,最里头那间。水在井里,自己打,两桶一文钱。"

任暖拿起钥匙,往后院走。

女人更烦躁的打着算盘:

“烦死了,本来以为好不容易开张了,没想到这么穷,白瞎她那身好衣裳。”

后院比前头窄,两边是厢房,窗户里透出光,她走到最里头,一间小屋,门是板的,缝里还漏风。

屋里很暗,一盏油灯也没有。她摸索着进去,脚下踢到一样东西,软的,她弯腰捡起来,是一捆干草,散了一半,草屑落在地上,沙沙地响。她把干草踢到墙角,把包袱放在地上,坐下来。

地是夯土的,凉,透过裤子渗进来,她没动。她坐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屋顶上有一个洞,拳头大,暮色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脚边。

她打开包袱,取出那件灰色细麻衣,展开,铺在干草上。

衣服是旧的,料子粗,袖口上绣着几片竹叶,是她当年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缝底下塞进一个碗,碗底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任暖弯腰把碗拿起来,碗里是两个杂粮窝头,表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喧软热腾。

“吃吧~哎呦可惜了~你这种人也就配吃这些了。”

门外的老板翻了个白眼晃着手绢往前院走不满的小声嘟囔:

“真是,要不是看她那么瘦怕她死这里谁想管?今儿老娘我只能吃菜喝粥了,半夜不会饿醒吧?”

夜里风大,从屋顶的洞里灌进来,吹得干草沙沙地响。

她裹着那件灰色细麻衣,躺在干草上。

她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听着隔壁房间里有人打呼噜。

她没有做梦。

睡得很沉,像掉进一口井里,四面都是黑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才醒了。

屋顶的洞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愣了会儿坐起来,把干草拢了拢,叠成一堆。

井在后院中央,井台是石的,磨得光滑,泛着水光。

她把桶放下去,桶底撞着水面,咚的一声,很闷。

她摇着轱辘,水上来,桶是满的,晃荡着,映出她的脸,是模糊的,变形的,像水里的影子。

摸出半文钱放在井边的盒子里。

她打了一桶水,提到屋里,擦擦脸。

巷子外面是街市,天不亮就有人摆摊,卖菜的,卖米的,卖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沿着街边走,脚步不快,看着两边的摊贩。

她走了很久,走出城,走到城郊。

城郊有一片芦苇荡,芦苇已经黄了,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低语。

芦苇荡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水是浑的,流着,发出哗哗的声响。

她就沿着河边走。

芦苇荡深处有一团东西,在动。

她小心翼翼走近了拨开芦苇,看了一眼,竟是一个婴儿,裹在一件破布里,布是灰的,脏的,边缘磨出了毛茬。

婴儿的脸是紫的,嘴唇是青的,眼睛闭着,但还在喘气,但打眼看着就像活不长了。

任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婴儿。

旁边没有人,她本来可以不用管,起身想离开可婴儿却哭了,哭了。

是谁在哭?

芦苇荡里只有风,只有水声任暖不忍心再走了,耳边只有芦苇摩擦的沙沙声。

她蹲下去,把婴儿抱起来。

婴儿很轻,比一只猫还轻,骨头也软乎乎的。

她掀开破布,看了一眼,是个女孩,肚脐上还连着一截断了的脐带,结了痂,黑红的,像一条干了的虫子。

她把婴儿裹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胸口。婴儿是凉的,像一块冰,她用自己的体温捂着,过了一会儿,婴儿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发出一声哼唧,像猫叫。

任暖抱着她,往回走。

脚步不快,但不停。芦苇扫过她的袖子,扫过婴儿的额头,痒痒的,婴儿动了一下,嘴唇蹭着她的衣襟,又发出一声哼唧。

她回到客栈,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她抱着一团东西进来,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女人眼睛都睁大了。

"孩子。"任暖脸色没变。

"孩子?!”她走过来看了眼

“哪儿来的?"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孩子一眼,孩子在她衣襟里露出半张脸,紫的,皱的,像一颗干了的枣。女人皱了皱眉,算盘珠子又拨了起来。

"柴房住不下两个人。"

"我加钱。"任暖说。

女人拨算盘的手停了一瞬,不知道都想了什么暗暗咬牙,眉头一挑:

“算你运气好,刚好空了一间,添个两文钱你去住吧。”

她从怀里拿出了枚单独的钥匙,这钥匙尾端还缀着个穗子很是精致。

任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银子是扁的,边缘磨圆了,泛着暗光。

老板眼睛睁大有些不可置信拿起来,用牙咬了咬,又看了看任暖的脸,最后把银子收进抽屉里。

任暖没说话,抱着孩子往后院走。

这间房比柴房大的多,有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茶水板凳皆有,床板是木的,上面铺着褥子,柔软细腻。

她坐在床边,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睁开了,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颗石子,看着她,没有焦点,但看着她。

任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

脸是软的,凉的,像豆腐。

婴儿动了一下,嘴唇蹭着她的手指,发出一声咕噜,似乎饿了。

她收回手,从包袱里取出那件灰色细麻衣,撕了一条,布帛裂开的声响很脆。

她把布条浸湿,拧干,擦了擦婴儿的脸,擦了擦婴儿的手,擦了擦婴儿的肚脐。

婴儿动了一下,没有哭,只是发出一声气音,像叹气。

任暖把布条放在一边,把婴儿裹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胸口。

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墙是土的,凉,透过衣服渗进来。

她没动,只是用手拍着婴儿的背,一下一下,很轻,像拍一只猫。

婴儿睡着了,呼吸细弱,像一根线,随时会断。

任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紫的褪了一点,变成了红的,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曹熠还小,刚进宫,夜里睡不着,她也是这样拍着他,一下一下,很轻。

曹熠抓着她的衣襟,手指是细的,白的,像几根葱。他闭着眼睛,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她拍了一会儿,婴儿睡熟了,呼吸平稳了一些。她把婴儿放回去。

夜里老板送了碗糖水上来,脸上带着肉疼。

窗外天亮了,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婴儿的头上,婴儿的头发是黑的,细的,像一层绒毛。

任暖看着那层绒毛,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她没有做梦。睡得很浅,像浮在水面上,随时会沉下去。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婴儿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她,嘴唇动着,发出哼唧声。

任暖坐起来,把婴儿抱在怀里,婴儿的头蹭着她的下巴,软软的,像一团棉花。

她抱着婴儿出门,去街市上买了一碗米汤,米汤是稀的,米粒可数,上面漂着一层油花。

她用布条蘸了米汤,塞进婴儿嘴里,婴儿吮吸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小猫喝水。

喂完米汤,她把婴儿抱回厢房,放在席子上。婴儿睡着了,嘴唇还动着,像是在梦里吮吸。任暖坐在床边,

夜里,任暖没有睡着。

她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脸在黑暗里是模糊的,但呼吸是清晰的,似乎养活了。

"叫你什么好呢。"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想起芦苇荡,想起风,想起水声,想起诗经里的句子。

她读过一点书,不多,但记得几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她声音温柔,"零露……露字太薄了,像水珠,一晒就干了。"

婴儿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发出一声哼唧,像是在答应。

"铃鹿。"任暖说,"叫铃鹿吧。铃是露的音,鹿……鹿鸣食野之苹,有根,有草,好活。"

婴儿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

任暖抱着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掉进一口井里,但井底是软的,像干草,像棉花,像婴儿的呼吸。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任暖没有听见,她睡着,抱着铃鹿。

她又有了一个孩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铃鹿一天天长大,脸从红的变成白的,眼睛从黑的变成了褐的,有了眼白,会追着人看了。任暖白天出去找活干,帮人洗衣,帮人缝补,帮人带孩子,换几个铜板。晚上回来,喂铃鹿米汤,换尿布,拍着她睡觉。

她给铃鹿取了一个小名,叫芃芃(pengpeng)。

"芃芃其麦。"她说,"草木茂盛的样子。你叫芃芃,要活得好,活得旺。"

芃芃听见了,会动一下,嘴唇张开,发出一声哼唧,像是在答应。

任暖在外面叫她芃芃,在屋里叫她铃鹿。芃芃做错事的时候,比如把米汤打翻了,把尿布扯掉了,任暖就板着脸,叫一声"铃鹿",芃芃就缩一下脖子,眼睛看着她,黑溜溜的,像两颗油润的棋子。

"芃芃乖。"她说,"芃芃不哭。"

芃芃就不哭了,只是发出一声哼唧,像猫叫。

这天,任暖抱着芃芃去街市上买米。

米铺子在巷子口,老板是个老头,牙掉了几颗,说话漏风。

任暖把铜板放在柜台上,老头称了米,倒进她的布袋里,米是黄的,碎的,有石子混在里面。

"娘子。"老头忽然说,"你住这多久了?"

"有些日子了。"任暖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芃芃,芃芃正在啃手指,口水流了一手。

"听说你是从宫里出来的?"老头问。

任暖的手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芃芃被抱得紧了一点,发出一声哼唧。

“也就绣绣东西了。"她笑了笑。

老头没再问宫里的绣娘那些大族可都抢着要,把米袋递给她。

任暖接过米袋,挂在肩上,抱着芃芃往回走。脚步不快,但不停。

她走到客栈门口,看见柜台后面的女人正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陌生人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绦带,带子上挂着一块玉,玉是白的,但成色不好有些浑浊。

男人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她怀里的芃芃身上,又移到她肩上的米袋上。

任暖没看他,抱着芃芃往后院走。

"等等。"男人忽然说。

任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娘子是从宫里出来的?"他眼里带着试探与觊觎。

任暖没有回答,又一个人这么问。

她抱着芃芃,脚步不快,但不停,走进后院,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边,把芃芃放在席子上,芃芃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发出一声哼唧。

任暖没有拍她,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门,看着窗,看着屋顶的洞。

洞里是黑的,没有光。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芃芃身上,又移到米袋上。

那目光不是好奇,是打量,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格。

她低下头,看着芃芃。

芃芃睡着了,呼吸细弱,像一根线,但平稳了,不像刚捡来的时候,随时会断。

任暖伸出手,用手指描着芃芃的眉毛,细的,淡的,像一笔画上去的。

"芃芃。"她低声说,"娘在呢。"

芃芃动了一下,嘴唇蹭着她的手指,发出一声咕噜,像吮吸。

任暖收回手,把芃芃裹进自己的衣襟里,贴着胸口。

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墙是土的,凉,透过衣服渗进来。

她没动,只是用手拍着芃芃的背,一下一下,很轻。

窗外传来脚步声,拖沓的,像拖着什么。她没抬头,只是拍着,一下一下。

脚步声停了,又响起,远了,最后没了。

任暖低着头,看着芃芃的脸,是白的,粉的,像一颗熟透的桃子。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芃芃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吠。

夜很深了,风声停了,狗吠也停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任暖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洞,洞里是黑的,没有光。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目光,想起客栈女人拨算盘的手,想起米铺老头漏风的牙。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芃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睡吧。"她低声说,"娘在呢。"

窗外天快亮了,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芃芃的头上,头发是黑的,细的,像一层绒毛。任暖没有醒,她睡着,抱着芃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