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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

肖战第三次核对行程表的时候,助理小陈探头进来,说王一博到了。

他“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小的蓝点。窗外是深秋的午后,阳光斜着切进来,把办公室照得半明半暗。空气里有新打印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那是王一博身上带的。

门被推开,王一博走进来。他没穿大衣,只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脸色比前几天在车库里见到的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朝小陈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到肖战办公桌前。

“打扰你了。”他说。

“坐。”肖战把笔放下,示意对面的椅子。

王一博没坐。他把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肖战面前。“这个,给你看。”

肖战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检查报告单。纸张很新,边角整齐,像是刚从医院取出来。他一页页翻过去,心率、血压、各项指标……大部分都在正常范围内,除了几项标红的备注,写着“建议随访”、“注意观察”。

“医生怎么说?”肖战问,目光没离开纸页。

“老样子。”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病人家属,而不是那个在镜头前桀骜不定的顶流。“就是说,年纪大了,器官都在老化。手术风险不小,但不做,以后也是个隐患。”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了点职业性的客观,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肖战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一种很深的、无力感。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几年前他父亲生病的时候,医生也是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肖战合上报告。

“还能怎么办。”王一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她说不做。怕下不了手术台。”

房间里安静下来。挂钟的秒针走动声被放大,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肖战看着王一博。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却微微蜷着。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小,不像个三十岁的男人,倒像个无助的孩子。

肖战忽然想起发布会后台,王一博靠在柱子上抽烟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他像个审查官,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示弱。

“我陪你去趟医院。”肖战说。

王一博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惊喜,又像是怀疑。“你?什么时候?”

“这周末。”肖战看了看日历,“我去跟导演请假。”

“不用。”王一博几乎是立刻说,“你那么忙,我自己去就行。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报告,“心里有个底。”

“我去。”肖战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

王一博没再坚持。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笑。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报告,指尖在碰到肖战的手背时,轻轻颤了一下。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谢谢你。”

肖战没说话,只是把报告收好,放进抽屉里。

周末的医院比想象中更拥挤。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走廊里坐满了面色焦急的人,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护士推着药车的轱辘声,婴儿尖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肖战戴着口罩和帽子,跟在王一博身后,穿过人群。

王一博的母亲住的是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进去的时候,老人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见王一博,脸上立刻堆起笑,又看见他身后的肖战,那笑容更盛了。

“哎呀,战战来了!”老人要坐起来,被王一博按住。

“妈,你躺着。”王一博的声音软下来,是肖战很少听到的那种温顺,“我跟你说过,他忙,不一定能来。”

“能来能来,快坐快坐。”老人拉着肖战的手,手掌干瘦,皮肤松弛,却很有力,“我听一博说,你最近拍戏可辛苦了。要注意身体啊,别太累着。”

肖战任由她拉着,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阿姨,您身体怎么样?一博说您最近胃口不太好。”

“老了,哪有不病的。”老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带着慈爱和担忧,“就是这孩子,瞎操心。非要我做手术,我这把年纪了,挨那一刀做什么。”

王一博站在床边,没说话,只是给老人掖了掖被角。

肖战陪老人聊了会儿天,说说剧组的趣事,问问医院的饭菜。老人精神不错,话也多,但每说几句就要喘口气。肖战注意到,每当老人喘息的时候,王一博的背就会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临走前,老人拉着肖战的手,不肯放。“战战啊,”她看着他,眼神浑浊却真诚,“一博这孩子,脾气倔,心思重。我晓得他……有时候让你为难。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我和他爸不干涉。只要你们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叮嘱,又像是某种隐晦的道歉。肖战心里一酸。

“阿姨您别担心,”他说,“我们会好好的。”

走出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王一博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总是紧绷的脸,此刻全是疲惫。

“累吗?”肖战问。

“还好。”王一博揉了揉眉心,“就是觉得……她老了。”

肖战没接话。他看着王一博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那种“阴湿”的源头。不是天性凉薄,也不是控制欲作祟,而是源于一种巨大的、对失去的恐惧。他见过最亲的人老去、生病、无能为力,所以他才拼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抓住肖战,抓住这段关系,用那种近乎病态的方式,证明自己还拥有,还被需要。

“晚上想吃什么。”肖战问。

王一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便。在医院附近吃点就行。”

他们没去餐厅,只是在医院对面的一家粥铺坐了会儿。天已经黑了,玻璃窗外是匆匆过往的车灯。王一博捧着一碗热粥,没怎么动,只是用勺子慢慢搅着。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妈真的不在了,你会陪着我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也很直接。肖战看着他。王一博没抬头,盯着碗里的粥,蒸汽熏得他眼睫微湿。

肖战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会的。”他说。

王一博没抽回手,也没抬头。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蒸汽模糊了他的脸。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车开进地下车库,熄火。黑暗里,王一博忽然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很轻地吻了肖战一下。

那个吻很干,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依赖。

“回家吧。”他说。

肖战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一刻,所有的试探、算计、拉扯,都被医院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剩下的,只有两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对衰老、疾病和无常时,那种本能的靠近。

只是肖战心里清楚,这种平衡很脆弱。像玻璃,稍微用力,就会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