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第一章 初遇
青云山脉绵延千里,主峰入云,终年不散的灵气萦绕山间。
此时正值暮春,山道两旁野樱开得正好,风一吹便落下一场粉白色的雨。
穆子墨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
他今日穿的是宗门统一发放的月白色弟子服,衣料有些硬,领口处磨得脖子微微泛红。他本就生得白,此刻日头渐高,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薄粉,像是上好的瓷器染了胭脂。
来接引新弟子的师兄说会有人来带他去药庐,让他在此等候。
他便真的在此等候。
一动不动地,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偶尔有路过的内门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便微微垂下眼帘,长睫遮住那双漂亮的杏眼,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工笔画。
穆子墨不太习惯被人注视。他从小便不习惯。
师父捡到他时,他还不会说话,只会紧紧攥着师父的衣角不松手。后来学会了说话,声音却总是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师父说他上辈子大概是只猫,做坏事被罚了,这辈子投胎成了人,所以骨子里还带着猫的习性——安静,怕生,走路没声儿。
他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拂去。
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木穆子墨抬起头,恰好看见一个人从山道上翻了下来。
是字面意义上的“翻”。
那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脚尖在石阶扶手上一点,整个人凌空翻了个跟斗,带起一阵凌厉的风。花瓣被卷得漫天飞舞,落了他满肩。
穆子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却没能躲开那片落在他发顶的花瓣。
“哎——”
那人稳稳落地,一双桃花眼弯起来,冲着穆子墨笑。
“你也是新来的?我说怎么这么好看呢,跟画儿似的。”
穆子墨怔在原地。
眼前的人比他高出半个头,穿着件玄色劲装,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条银色腰带,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发冠歪了,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衬得那张本就过分英俊的脸多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邵淮。
他其实见过这个名字。入门测试时,榜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邵淮。据说此人在测试中一人挑了三名内门弟子,剑气纵横,打得测试场差点塌了半边。
当时还有师兄议论,说这个邵淮怕不是来修仙的,是来拆山的。
而现在,这位“拆山”的剑修天才,正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你头发上有花瓣。”
穆子墨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伸到他头顶,动作轻巧地拈起了那片花瓣。
指尖擦过发丝的触感很轻,却让木子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谢。”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邵淮倒是没在意他声音小,自顾自地把花瓣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往腰间的锦囊里一塞。
“好看,留着。”
穆子墨:“……”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那双灼灼的桃花眼。
山风吹来,带来邵淮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像是刚在竹林里打完坐,又像是被山间的晨露浸透了。木子墨莫名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些许窘迫。
“你是去哪个峰的?”邵淮又问,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药庐。”
“药庐?那你就是药修咯?”邵淮眼睛一亮,“巧了,我去剑峰,咱俩顺路。”
穆子墨想说不顺路。药庐在东边,剑峰在西边,中间隔着一整座演武场。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邵淮已经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走呗,我带你过去。”
穆子墨整个人僵住了。
他从小就不习惯与人亲近,师父抱他都得提前打招呼。此刻邵淮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像是一小簇火苗,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
“我……”
“你什么?”邵淮低头看他,笑得很无辜,“你脸怎么红了?太阳晒的?”
穆子墨抿紧唇,把到嘴边的“请放开我”咽了回去。
他不太会拒绝人。
或者说,他从没遇到过这样让他不知如何拒绝的人。
邵淮身上的气息太鲜活了,像是夏日正午的阳光,不管不顾地照进他安静了十六年的世界里,连尘埃都被照得闪闪发光。
“走吧走吧,”邵淮已经迈开了步子,连带着把穆子墨也带着往前走,“我跟你说,我刚才在山道上看到一只灵鹿,可好看了,跟你眼睛一个色儿……”
穆子墨被他带着踉跄了两步,心想这人走路怎么这么快。
可他没有挣开。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被日光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弯,很浅,像是不经意间泄露的心事。
他不知道的是,邵淮的手揽在他肩上,也没打算松开。
邵淮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向来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对谁都能称兄道弟,可从来没有哪一刻,会觉得一个人的肩膀这么单薄,单薄到让他不敢太用力,像是怕把人捏碎了。
他想,这个药修小师弟怎么这么瘦。
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那他可得看紧点儿。
山道两旁的野樱仍在簌簌地落着花瓣,有一些落在木子墨的肩上,有一些落在邵淮的发顶。
两人就这样,一个被动地跟着走,一个主动地揽着人走,沿着蜿蜒的山道,渐渐消失在一片粉白色的花雨里。
远处,演武场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悠悠荡荡,穿过整座青云山。
那是新弟子入门的信号。
穆子墨的心也跟着那钟声轻轻晃了一下。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身边人的侧脸。
日光下,邵淮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作品。
恰好在这时,邵淮也低下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
木子墨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邵淮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你耳朵好红。”
“……太阳晒的。”
邵淮笑出了声,声音清朗,在山间回荡开来。
他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借口,只是收紧了揽着木子墨肩膀的手臂,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些,慢到和木子墨完全一致。
慢到像是走了很久。
又像是还会一起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