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涌(3)
回到病房时,雨已经下起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秋雨,而是瓢泼的、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的急雨。天色黑沉,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昏黄。
王一博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光怪陆离的城市灯火。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一些,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头痛后的倦怠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吵醒你了?”肖战关上门,脱下被雨打湿些许的外套。
“没,本来也没睡沉。”王一博的声音还有些哑,他看了一眼肖战肩头的水渍,“下雨了?”
“嗯,下得很大。”肖战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头还疼吗?”
王一博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摇了摇头。“好多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肖战略显凝重的脸上,“你……出去了?”
“嗯,见了李警官,聊了点事情。”肖战没有隐瞒,但也没细说。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地削。水果刀划过果皮的沙沙声,在雨声的背景下,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王一博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圈匀称不断脱落的果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事情不顺利?”
肖战削苹果的手微微一顿。王一博虽然失忆,但敏锐度似乎还在。“有点麻烦。”他选择了一种中性的说法,“但李警官他们在处理。”
“因为我?”王一博追问,目光紧盯着肖战。
肖战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王一博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映着一点跳动的光,和不容回避的执着。他不再是那个刚醒来时眼神空洞的琉璃娃娃,他在努力理解,努力拼凑,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哪怕那些碎片会割伤手。
“是,也不是。”肖战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叉子,递过去,“案子很复杂,牵扯很多人。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养好身体,别的,有我们。”
王一博没有接苹果,只是看着肖战,眼神里带着一种固执的探究。“‘我们’,包括我。那些事,和我有关,和我父亲有关。我不能……只躺着。”
肖战与他对视着,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倔强,属于王一博的、即使失去记忆也未曾磨灭的倔强。他心里叹了口气,放下苹果,抽了张纸巾擦手。“我知道。但你现在需要时间。记忆的恢复急不来,身体更是本钱。李警官他们也在等,等你能更清晰地告诉我们,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王一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抬手按了按额角,那里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一些……碎片。很乱。火光,很大的声音,玻璃碎了……有人在跑,在喊……还有血,很多血……”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有些失焦,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可怖的画面。
“不想了。”肖战立刻握住他冰凉的手,打断他,“今天不想了。等你好一点再说。”
王一博被他握住手,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抽开。他反手抓住肖战的手,指尖用力,仿佛要从这接触中汲取一点真实感,来对抗脑海里那些混乱可怕的幻影。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惧被强压下去,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不甘。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忽然问,声音很低,带着自嘲,“什么都做不了,还总是……拖累。”
肖战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用力回握他的手,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一博,看着我。”
王一博抬眸看他。
“你从爆炸里把我推开,自己受了最重的伤。你带着U盘,在被人追杀的情况下,把它送到了该送的地方。你醒过来,面对一片空白的记忆和全身的伤痛,没有崩溃,没有放弃,在努力站起来,努力想起来。”肖战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这如果叫‘没用’,那我不知道什么叫‘有用’。你从来不是拖累,你是……”他顿了顿,把“我的英雄”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稳妥的,“你是最关键的那个人。你的记忆,你的证词,是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所以,别急着否定自己。你活着,清醒着,在恢复,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希望和力量。明白吗?”
王一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坚定,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那些话,像滚烫的水,浇在他冰封混乱的心湖上,融开一小片涟漪。心底某个地方,酸涩肿胀,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暖意。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肖战的手,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变成绵密的、沙沙的声响。
肖战将苹果再次递过去。“吃点东西。然后休息。别多想。”
这一次,王一博接了过来,叉起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墙壁挂着的电视屏幕上。电视是关着的,黑色的屏幕像一块幽深的墨晶,映出房间里模糊的倒影。
肖战也沉默下来,思绪还沉浸在和李明宇的对话里。陆长风的“意外”,无孔不入的监视,被收买的受害者家属,徐辉阴魂不散的威胁……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王一博,是网中心最脆弱,也最关键的那一点。
他必须更快地好起来,也必须,更严密地保护他。
正思忖间,一直安静吃着苹果的王一博,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咀嚼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目光从黑屏的电视,缓缓移到了肖战脸上,又缓缓移回电视屏幕。眉头紧紧锁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拿着叉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肖战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又不舒服?”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黑屏,仿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一博?”肖战站起身,按住他的肩膀。
王一博猛地一颤,像是从某种梦魇中被惊醒。他转过头,看向肖战,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试了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不堪的、带着剧烈气音的字句:
“电……电视……打开……”
肖战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病房里顿时充满了新闻频道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正在播报一则国际财经新闻。
“不……不是……”王一博急促地摇头,一把抢过肖战手里的遥控器,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颤抖着,拼命按着换台键。画面飞速切换,广告,电视剧,综艺,新闻……
突然,画面定格在一个本地新闻频道。屏幕上,正在重播白天的一则快讯。背景是法院庄严的建筑,字幕滚动:“……陆长风涉嫌重大经济犯罪及危害公共安全等案件,已由检察机关正式批准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画面里,闪过一个模糊的、陆长风被押上警车时的侧影,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轮廓依稀可辨。
就在这条快讯即将播完,画面要切到下一个新闻时,屏幕下方,作为新闻背景素材,极快地闪现了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许多年前的旧照,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照片里,似乎是某个工厂门口,围了很多人,拉起了警戒线。照片一角,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稍远的路边,车窗半降。
那张照片,一闪而过,不到一秒。
“啊——!”王一博却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嘶鸣,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撞在床头,双手死死抱住头,手指插进短发里,用力揪扯,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实质化,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一博!王一博!”肖战扑过去,用力抱住他,阻止他伤害自己,同时大声呼喊,“医生!护士!”
王一博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瞪着已经切换到下一条气象新闻的电视屏幕,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车……车里……”他嘶喊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肺叶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和极致的恐惧,“那个人……车里……还有一个人!”
肖战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爆炸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王一勃用尽全力嘶吼,泪水混着冷汗疯狂涌出,“黑色的车……陆长风在开车……后座……后座还有一个人!他在看!他在看着工厂爆炸!他在笑!他在笑——!!!”
最后几个字,是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出来的,然后,声音戛然而止。王一博身体猛地一挺,眼珠上翻,在肖战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博!王一博!”肖战魂飞魄散,死死抱住他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值班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
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仿佛要将整个城市吞噬。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肖战惨无人色的脸,和他怀中那张彻底失去知觉的、布满泪水和恐惧的脸。
那辆黑色的车。
车里,不止陆长风。
还有一个人。
在爆炸的火光中,冷漠地,旁观着。
甚至,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