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母念儿
自那日胃病发作,一连数日,肖战的饮食便全由王一博亲自盯着。
东宫的膳房像是得了什么紧要军令,一日三餐,甚至夜间的羹汤,从不间断地往偏院送。送来的不再是昔日精致却冰冷的宴席,而是炖得酥烂的鸡汤、熬得稠糯的粥品,还有各种温补气血的药膳。
肖战起初是抗拒的,或者说,是不适应的。
在冷宫长大的他,早已习惯了胃里的空荡与寒凉,骤然被这般精细地喂养,竟有些无所适从。
“不合胃口?”王一博坐在他对面,见他只盯着那碗晶莹的燕窝粥出神,眉头便又习惯性地蹙起。
“不是……”肖战回神,低下头,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这几日饱受折磨的胃。
王一博并不动筷,只支着下颌看他吃,目光专注得让肖战无处遁形。
若是肖战吃得慢了,或是剩了半碗在桌上,王一博便会二话不说,端起碗,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张嘴。”
肖战往往只能乖顺地咽下。那勺尖递过来的温度,比食物本身更烫人。他只觉得被当作孩童般喂养,莫名地安心。
王一博似乎将“养胃”这件事,当成了头等大事。
有时肖战看书晚了些,王一博便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他不说话,只将碗放在桌角,然后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便隔着衣物覆上他的胃部,不轻不重地揉按几下。
“喝了再睡。”王一博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肖战捧着那碗牛乳,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邻国冷宫里那些饥寒交迫的夜晚,想起母亲将唯一的硬馍分成两半,两人就着凉水吞咽。那时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吃饱一顿饭。
如今,他身在敌国东宫,身为带着毒药的细作,却被人这般小心翼翼地、一日复一日地,喂着温热滋补的膳食。
这哪里是喂养,分明是钝刀割肉。
肖战垂下眼帘,将最后一口牛乳咽下。那温润的滋味,不仅滋养了他的胃,更像藤蔓一样,一寸寸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贪恋这一刻的温存,却又深知,这温存之下,是万丈深渊。
东宫的膳食房像是摸准了脉门,王一博的规矩也立得死:一日三餐,必须当面看着肖战咽下去。
肖战的胃病竟奇迹般地没再犯过。
这日清晨,阳光正好。
肖战刚放下白玉粥碗,碗沿还残留着温度。王一博便自然地接过去,指尖蹭过他的手背,带着满意的笑意:“瞧瞧,”王一博伸手,捏了捏肖战有些圆润起来的脸颊,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孤养的,顶顶好。”
那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夸赞自己精心照料的一株兰草。
肖战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确实好了很多。
胃里不再翻搅,手脚也有了暖意。连那张总是苍白憔悴的脸,如今也透出了几分血色。
王一博说得没错,是他把自己从那个饥一顿饱一顿的壳子里拉了出来,喂得饱暖。
“殿下费心了。”肖战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王一博却不依,屈指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语气霸道又亲昵:“以后,还得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肖战红润了些的唇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诱哄:“等你再养养好,孤带你去京郊围场骑马。”
肖战心头猛地一跳。
围场。那是皇家禁地,也是太子势力最核心的所在。
他抬起头,对上王一博那双深不见底却写满“为你骄傲”的眼眸,胃里那点暖意,瞬间化作了四肢百骸的酥麻与战栗。
“好。”肖战答道。
这一声答应,不知是答应了去围场,还是答应了,就这样被他“养”下去。
翌日,日头西斜。
王一博前朝有事,临行前虽嘱咐肖战老实待着,可他惦记着王一博随口一句“安神香快没了”,便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只带了两个随从,悄悄出了宫门。
长街繁华,人声鼎沸。
肖战在香料铺前驻足,正低头挑选着安息香。忽然,人流一阵拥挤,一名戴斗笠的男子仓皇撞了他一下。
“不长眼啊!”那人粗鲁地咒骂一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肖战刚想斥责,却觉袖中一沉。低头看去,一个皱巴巴的血布包被塞进了他的袖袋。
他借口内急,躲进暗巷展开布包。
一截被生生砍断的小拇指,滚落在他掌心。断面狰狞,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而在那块破布上,用未干的血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汝母念儿。”
轰——
肖战只觉得天灵盖被一道惊雷劈开。
这不只是母亲的手指,这是邻国暗卫的催命符。意思是:任务已到最后期限,若再不动手,死的就是你母亲。
他死死攥紧布包,指节泛白,那点血迹透过布料,黏腻地贴在他的掌心,像一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命脉。
不能再拖了。
总要抉择一个。
总要牺牲一个。
肖战站在喧嚣的街头,四周人声鼎沸,他却觉得坠入冰窟。他闭上眼,眼前是王一博揉着他胃部时的温热,耳边是那句“孤养的,顶顶好”。
再睁开眼,眸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决绝。
“回去吧。”他声音沙哑,转身走回东宫。
暮色初临,东宫偏殿内烛火通明。
王一博在等着他,看见肖战回来了,上前一步“买什么去了?”
“安神香”
“我也给你带回礼物了”
那是一件云青色的锦袍,绣着暗纹,用料极奢。
王一博替肖战理着衣襟,指尖拂过领口,他凑近肖战耳畔,声音低沉含笑:“过几日,宫中要办宴。”
肖战眼睫微颤,从铜镜里看向他。
王一博的手指顺着他的衣襟滑下,替他系好腰间玉佩的绳结,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宣告:“你同我一块去。”
没有询问,没有试探。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肖战垂下眼帘应道“好。”
这一声落下,王一博唇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他在肖战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那触感温热,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乖。”他低声道,指尖划过肖战的下颌,“那日,跟紧我。”
宫宴笙歌,觥筹交错。
殿内金碧辉煌,熏香浓得有些闷人。肖战坐在王一博下首,身姿挺拔,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
腰间暗袋里,那包黄纸毒粉硬邦邦地硌着他。
王一博今日饮得有些多。他本是宴席的中心,推杯换盏间,玄青的衣袍沾染了些许酒气。他一手支着额角,眼底有些薄醉的猩红,另一只手却始终虚虚地搭在肖战椅后的扶手上,似是占有,又似守护。
“有些闷。”肖战忽然起身,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微醺的王一博听见,“想出去透口气。”
王一博掀起眼皮,目光在喧嚣的宴席与肖战的脸上流转一圈,只懒懒地挥了挥手,嗓音低哑:“别走远。”
肖战颔首:“好。”
他走出大殿,迎面而来的冷风瞬间吹散了满身酒气。殿外长廊寂静无人,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刚转过回廊,一名捧着食盒与酒壶的低等婢女匆匆走来,两人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哎呀!”婢女惊呼一声,手中的托盘一歪。
肖战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那即将倾倒的托盘,却借着这衣袖遮掩的瞬间,左手看似无意地掠过那把擦得锃亮的银壶。
他的指尖,早已在袖中捻破了那包黄纸。
那灰白色的粉末,细如烟尘,借着袖袍的掩护,随着他扶住托盘、身体微微前倾的动作,精准地落入了那把专门给帝王预备的、尚未开封的酒壶口中。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对不住。”肖战收回手,声音温润,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帮那婢女扶正了托盘,“没撞伤你吧?”
婢女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冲撞了大人。”
“无妨,去吧。”肖战侧身让开路,袖中的手指早已攥紧,将那空了的黄纸包捏成了一团废纸。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婢女捧着酒壶,消失在通往帝王内殿的回廊尽头。
宴会的喧闹被隔绝在身后,他背靠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袖中那团空了的黄纸包,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惊。
他四下环顾,长廊尽头有一处取暖用的铜火盆,炭火正旺,幽蓝的火苗舔舐着夜色。
没有任何犹豫,肖战走上前。那团皱巴巴的黄纸,在他袖袍轻拂的瞬间,悄然滑落。
“嗤——”
纸包落入火盆,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响。灰白色的粉末遇火即燃,瞬间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夹杂着那股熟悉的、苦杏仁般的腥涩气,但在浓郁的熏香与炭火气中,这味道微不可察。
火舌卷过,纸张蜷缩、焦黑,顷刻间化为灰烬,与炭渣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半分痕迹。
肖战站在火光前,看着那最后的罪证消失,并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觉得心底空了一块,像是某种东西也跟着那包毒药一起烧成了灰。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施毒的手指。指尖干净,毫无异样。
“肖公子。”身后忽然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殿下寻您,该入席了。”
肖战猛地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这就去。”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转身离开火盆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灰烬。
火光跳跃,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从此,再无退路。
宫宴的喧嚣再次涌来,肖战刚踏入殿内,便见王一博支额坐着,身前酒盏已满,他却未动,只望着入口处,眼底的猩红在灯火下格外明显。
“殿下。”肖战走近,刚欲开口,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攥住。
王一博仰头看他,醉意朦胧中透着一股执拗的清醒:“孤有些醉了。”他借力起身,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肖战肩上,呼吸间满是浓郁的酒气,混杂着那股令人安心的冷檀香,“扶我回去。”
肖战僵了一瞬,随即稳住身形,半扶半抱地揽着他往外走。
一路穿过回廊,夜风一吹,王一博似乎更晕了,脚步虚浮,全无平日太子威仪,倒像个赖皮的大型犬。
回到东宫寝殿,侍从刚欲上前伺候,便被王一博挥手屏退。
门扉一关,隔绝了外界。王一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径直往床榻上一倒,面朝下埋首于锦被之中,长发散乱,只余一截修长的颈项露在外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肖战站在榻边,正欲替他盖上薄被,手腕却猛地被抓住。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一拽。
肖战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结结实实地栽倒下去。
不偏不倚,正砸在王一博身上。
温热的躯体,有力的臂膀,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酒气,瞬间将肖战包裹。他想要撑起身子,手腕却被王一博死死扣住,按在了榻上。
“别动。”王一博侧过脸,鼻尖几乎蹭上他的下颌,醉眼朦胧地盯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陪孤躺会儿。”
肖战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他狂乱的脉搏共振。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
窗外,更漏滴滴答答。
腰间暗袋已空,毒药已尽,此刻肖战觉得,自己应该是那个被万箭穿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