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师徒争执
次日清晨,夜泽破天荒地睡过了早朝。
他醒来时,已近巳时。阳光从窗棂间洒落,照在床榻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夜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
昨晚他喝了不少酒,后来又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净是些支离破碎的梦——梦里有刀光剑影,有喊杀声,有鲜血,还有……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
他努力回想那张脸是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陛下醒了?”门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可要传膳?”
夜泽嗯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
刚坐起身,他便看到了案上放着的一碗粥和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这是谁送来的?”他皱眉问道。
太监连忙答道:“回陛下,是摄政王府一早送来的。摄政王说,陛下昨夜饮了酒,今晨定然不舒服,特命人送了醒酒汤来。”
夜泽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碗醒酒汤,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燕笙是什么意思?
是在嘲笑他昨晚喝醉了?还是在提醒他,昨晚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或者……只是单纯地关心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夜泽便狠狠地把它压了下去。
燕笙那种人,怎么可能关心他?
那个男人只会摆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仿佛他这个皇帝不过是跳梁小丑,根本不值得他费心。
“把东西撤了。”夜泽冷声道,“朕不需要。”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这醒酒汤是摄政王特意命人熬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
“怎么,朕连吃什么都要听摄政王的安排?”夜泽的声音骤然冷厉。
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撤!”
他手忙脚乱地将膳食撤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那一碗醒酒汤也端走了。
夜泽看着空荡荡的案几,忽然有些后悔。
那碗醒酒汤……他其实是想喝的。
昨晚喝了太多酒,此刻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痛欲裂,若是有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
可他偏偏拉不下这个脸。
他堂堂天子,凭什么要领燕笙的情?
夜泽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正欲唤人更衣,忽然听到门外传来通报声:“启禀陛下,摄政王求见。”
夜泽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燕笙既然来了,定是有要事相商。他若是闭门不见,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在耍小孩子脾气。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燕笙步入寝殿。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在看到空荡荡的案几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臣参见陛下。”
“免礼。”夜泽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漠,“摄政王有何事?”
燕笙抬眼看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陛下昨夜饮酒,今晨怕是不太舒服。”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臣命人送来的醒酒汤,陛下可用了?”
夜泽冷哼一声:“用了又如何?没用又如何?”
燕笙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这种沉默让夜泽愈发恼火。
他霍然起身,冷冷地看着燕笙:“摄政王,朕有句话想问你。”
“陛下请说。”
“你究竟把朕当什么?”
燕笙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夜泽继续道:“是学生?孩子?还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废物?”
“陛下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夜泽冷笑,“三千精兵遇伏,你早就预料到了,对不对?那份奏折里写得清清楚楚,你甚至连应对之策都替朕想好了。可你偏偏不阻止朕,偏偏要等朕撞了南墙,才慢悠悠地来给朕收拾烂摊子!”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你是想看朕出丑吗?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离了你燕笙,朕什么都不是?”
“陛下!”燕笙忽然开口,声音骤然加重。
夜泽被他这一声喝住,愣在原地。
他看到燕笙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受伤?
可等他再看时,燕笙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只是他的错觉。
“陛下觉得臣是在看您的笑话?”燕笙的声音低沉而平缓,“陛下觉得臣送那份奏折,是为了看您出丑?”
“难道不是吗?”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臣若是真想看您的笑话,何必深夜入宫?何必提前准备好应对之策?何必一大早便命人送醒酒汤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臣只是……想帮陛下。”
“帮朕?”夜泽冷笑,“摄政王的好意,朕可消受不起。”
“陛下!”
燕笙忽然走近几步,逼近夜泽。
夜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身后便是墙壁,无处可退。
他与燕笙四目相对,只觉得心跳骤然加速。
燕笙的目光很深,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一切。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夜泽猛地一惊。
心疼?
燕笙怎么可能会心疼他?
可那目光分明就在那里,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陛下,”燕笙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臣从您八岁起便开始教导您,十二年了。臣看着您从一个追蝴蝶的孩子,成长为如今的九五之尊。”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十二年来,臣做过许多事,有些事陛下能理解,有些事陛下不能理解。可无论陛下理解与否,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好。”
“为了朕好?”夜泽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朕真相?”
燕笙沉默了。
那沉默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夜泽死死地盯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他知道燕笙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就像过去的十二年里一样,无论他如何追问,燕笙永远只会说那一句——“有些事,陛下不需要知道”。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在夜泽的心头,拔不出来。
“罢了。”夜泽忽然泄了气,声音也变得疲惫,“朕不想再问了。摄政王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臣……告退。”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夜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燕笙。”
燕笙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朕……不是故意要与你作对的。”
燕笙的身形微微一僵。
片刻之后,他低声道:“臣知道。”
话音落下,他便踏出了寝殿。
夜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从燕笙的眼中看到了某种……脆弱?
那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
燕笙怎么可能会脆弱?
那个男人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法让他动容。
可方才那一瞬间……
夜泽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走到案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忽然开口唤道:“来人。”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陛下有何吩咐?”
“把那碗醒酒汤……端回来。”
“是。”
片刻之后,那碗被撤走的醒酒汤又被端了回来。
夜泽端起碗,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汁滑入喉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的眉头微微舒展,只觉得那股燥热渐渐退去,头也没那么疼了。
“倒是个好方子。”他低声自语,随即又冷下脸来,“可就算再好,朕也不会领他的情!”
他将空碗重重地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阳光之中,神色晦暗难明。
而在寝殿之外,沈墨正无声无息地隐在回廊深处。
他看着寝殿的方向,神色复杂。
方才寝殿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到了。
王爷那句未说完的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陛下不懂……”沈墨低声呢喃,“王爷不是不想解释,是不能解释啊……”
他叹了口气,隐入阳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