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止
郭遗进了内院,没回书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照在院角的石榴树上,叶子还绿着,几个果子挂在枝头,没熟,青硬青硬的。他看了一会儿,抬脚往书房走。
书房不大,朝南两扇窗,一张书案,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
他进了门,反手闩上,在书案前坐下。
手指探进衣襟夹层,摸到那块玉佩。温润的,带着体温。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两下,又收回手。
门外有人敲门。
"二郎。"是府里老仆的声音:"前头来了人,说是本家的,要见您。"
郭遗睁开眼。
"谁?"
"三老爷,还有四爷。"
闻言郭遗沉默的坐了一会儿,起身把衣襟抚平,走过去拔了门闩。
"请他们到正厅。我换身衣裳就来。"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
上首那位四十来岁,面容和郭遗有两分像,只是眉眼更疏朗些,穿着深色的直裾,腰间的绦带系得端正。
这是郭遗的三叔,郭淙。
下首那个年轻些,二十五六,身量高,肩膀宽,坐姿没个正形,一条腿往前伸着,手搭在膝头。
见郭遗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三叔。"郭遗躬身行了一礼,随后冲年轻人点头:"四弟。"
郭淙点了点头,伸手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坐。"
郭遗坐下。
老仆送了茶进来,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年轻人沉不住气:“哥,我真不理解你跟皇帝杠什么,皇室的事咱们干嘛掺和?就为了你那个义弟,就要陷整个家族于不义吗?”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郭淙没开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郭遗坐在那儿仿若未闻。
"阿遗。"郭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平常拉家常。
"你最近,在忙什么?"
"学宫里的事。巡城司抓了几个学生,我去看看。"
"只是看看?"
郭遗没接话。
郭淙看着他,目光在郭遗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厅角的香炉上。
"我今日来,不是想管你。"郭淙叹了口气:"你从小有主见,读书也好,做事也好,没让家里操过心。但你现在做的事,不是读书做事的事了。"
"三叔指的是什么。"
"你在跟谁较劲,你自己清楚。"
郭遗的手指在膝头微微屈。
"我没有跟谁较劲。"
郭淙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笑意,只是嘴角动了动。
"城门口的盘查,街面上的兵马,学宫里的学生说抓就抓。阿遗,我不是瞎子,洛阳城里的人都不是瞎子。你在宫里那位……"
他顿了一下
"那位故交,如今是什么处境,你想过没有?"
郭遗垂着眼帘,看着面前的茶杯。
茶水清亮,一片茶叶沉在杯底,没浮上来。
"我想过。"他说。
"想过你还——"
"四弟。"郭淙抬手,制止了下首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郭演,郭遗的堂弟——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头,盯着郭遗。
"二哥,我不是来当说客的。"
郭演的声音比郭淙亮一些,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
"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你扛得住吗?"
郭遗抬起眼,看着郭演。
"扛不住也得扛。"
"凭什么?"
郭遗沉默了一会儿。
厅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石榴树上。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我做不了那个避的人。"
郭演往后靠了靠,嗤了一声:"你倒是挺……"
"阿演。"郭淙又抬手。
郭演闭了嘴,但眼睛还盯着郭遗,里面有种说不清的味儿,像是烦躁,又像是别的。
郭淙往前坐了坐,身子倾向郭遗,声音压得更低:
"阿遗,我不是要逼你。你父亲走得早,你母亲……你母亲后来那个样子,你也知道。”
“你从小在学宫长大,跟家里的情分淡些,我不怪你,但郭家不止你一个人,上有族中长辈,下有弟弟妹妹。”
“你常在洛阳城里走动,那些眼睛盯着你,也盯着郭家。"
他顿了顿,伸手在郭遗手背上拍了拍。
那手掌干燥,温热,带着点茶水的潮气。
"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保全。"
郭遗看着那只手。
三叔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斑,是年纪上来的痕迹。
他想起小时候,三叔带他去过一次城郊的庄子,教他骑马。
那马很温顺,他骑上去,三叔在下面扶着,走了半圈,松开手,他在马上颠颠的,没摔。
那时候三叔的手也是这么干燥,这么温热。
"三叔。"郭遗开口,声音平稳: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你——"
"但我退不了。"
郭淙的手停在他手背上,没移开。
"为什么。"
郭遗抬起眼,看着三叔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父亲的像,眼尾微微往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宽和。
"杨粟在宫里,他出不来……我若退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郭演动了动身子,像是要说什么,被郭淙一眼扫过去,又咽回去了。
郭淙慢慢收回手,在膝头搁好。
他看着郭遗,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那个义弟,当真值得你这样?"
郭遗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值不值得能衡量的。”
郭遗看着他们,他们根本不理解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当初的那一批竹叶早就枯了,烂了,化成泥了。
郭遗没有解释:"我答应过他的。"
郭淙看着他,看了很久。
厅角的香炉里,那片没点的香灰静静积着。
窗外的鸟叫了一阵,又飞走了。
"罢了。"郭淙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年。
"你从小就这样。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郭演也跟着站起来,没看郭遗,看着厅外的石榴树,眉心拧着。
"三叔不逼你。"郭淙语气有些沉重:"但你要记着,郭家不止你一个人。你做事的时候,多想想其他人。"
"我知道。"
郭淙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阿遗。"
"三叔请说。"
两人没有看对方。
"保重。"至此,郭淙有些疲惫。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院门外。
郭遗站在厅里,站了一会儿,走回椅边坐下。
茶杯里的茶水凉了,那片茶叶还沉在杯底。
他伸手把茶杯拿起来,没喝,又放下。
手指探进衣襟夹层,摸到那块玉佩。温润的,带着他的体温。
他摩挲了两下,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院墙外头,巷子里。
一个穿着灰扑扑袄子的人靠在墙根,帽檐压得很低,看着郭府的大门。
门开了,两个人出来。
年长的那个上了马车,年轻的那个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灰袄子的人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衣摆,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