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番茄鸡蛋面
十、一碗番茄鸡蛋面
在一起的第一个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午,肖战正在花店里包花。是一束很大的手捧花,白色芍药配淡绿色绣球——是一位新娘子的婚礼用花,明天一早就要取。他做得很认真,因为这是新娘子一生中最重要的花之一,不能有任何差错。
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林辰发来的消息。林辰是王一博的助理,肖战加了他的微信——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一次王一博在开会,肖战想问他晚上吃什么,林辰作为中间人传了句话。之后林辰偶尔会给他发一些王一博的照片——不是在公司的,是偷拍的、抓拍的、不经意间拍到的。
林辰说:“战哥,你给王总打个电话吧,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肖战放下手里的花,拿起手机。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二分。王一博从早上八点出门到现在,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本来没在意。王一博忙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整天不怎么看手机,消息回得很慢,有时候干脆不回。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专注起来就会忘记外面的世界。
但“心情不太好”这四个字让肖战的心揪了一下。
他拨了王一博的电话。
响了很久——大概七八声,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接了。然后电话那头传来王一博的声音。
“战哥。”声音很低,比平时低,也比平时沉。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
“林辰说你心情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多嘴。”
“所以是真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王一博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肖战从没听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榨干了能量的疲惫。
“一个合作了三年的项目方,今天突然毁约。没有任何征兆。昨天还在确认合同细节,今天早上发了一封邮件说‘合作终止’。”
“理由呢?”
“说是战略调整。但我查过了,他们签了另一家,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十五。”
肖战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该怎么回应。他不是商界的人,不懂这些合作、合同、价格战背后的门道。但他不需要懂这些。他只需要懂王一博。
“你吃饭了吗?”他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前两次都长。大概过了五秒钟——五秒钟在电话里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让人觉得信号断了——王一博说:“没有。”
“中午也没吃?”
“没有。”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王一博。”
“嗯。”
“你现在下楼。”
“下楼?”
“来花店。”
“……好。”
电话挂了。肖战把手机放在柜台上,走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花店后面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有一个水槽、一台微波炉、一个小冰箱和一个电磁炉。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鸡蛋,番茄,挂面,一把小青菜。
够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电磁炉上。开最大火。水烧开的时候,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在碗里打散。番茄切块——他的刀工不算好,切出来的番茄块大小不一,但不影响味道。青菜洗好,沥干。
水开了。下面条。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泡沫从锅底往上冒,快要溢出来的时候他加了一点冷水,水位又降了下去。番茄下锅——他喜欢在面条煮到一半的时候下番茄,让番茄的酸味和甜味都煮进面汤里。鸡蛋液在面条煮好的最后一分钟淋进去,用筷子迅速搅散,形成蛋花。最后关火,把青菜放进去,用余温烫熟。
他拿出一个保温袋,把装着面的碗放进去,拉好拉链。
他走出花店,穿过那条二百八十米的街,走进云景大厦的大堂。前台看到他,笑着打招呼:“肖先生,来找王总?”
“嗯,他在楼上?”
“在的,您直接上去就行。”
肖战进了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围裙还没脱,围裙上还沾着刚才包花时蹭到的花粉。嘴角右下方那颗痣旁边有一小片面粉——大概是切番茄的时候蹭上去的。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顶楼只有王一博的办公室和一间会议室,平时没什么人来。他走过走廊,推开那扇深色木门。
王一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被人用力扯松的。他的头发有些乱——不是那种精心打理的凌乱,而是真正的、被手指反复抓过的乱。
他抬起头,看到肖战,愣住了。
肖战穿着花店的围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从花店走到公司,虽然只有二百八十米,但他走得太快了。
“你怎么——”
“先吃东西。”肖战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把碗端出来。面在保温袋里闷了几分钟,口感不如刚出锅的好,但汤还是热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筷子。”肖战从保温袋侧面的口袋里抽出筷子,递过去。
王一博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那碗面。
番茄鸡蛋面。番茄切得大小不一,鸡蛋花有的大有的小,青菜有几片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很普通的一碗面。没有餐厅里的摆盘精致,没有大厨做的色香味俱全。就是一碗家里的面,是一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最认真的态度、最担心的心情做出来的。
他吃了一口。面有一点坨了,但因为煮的时间刚好,还不算太烂。汤是热的,番茄的酸味和甜味都煮出来了,鸡蛋花嫩嫩的,青菜还保持着脆度。
很好吃。
不是因为面的味道。是因为做这碗面的人。
他吃了大半碗,然后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肖战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再做一碗。
“好吃。”王一博说,“太烫了。”
面已经不烫了。他说“太烫了”是因为他的喉咙堵住了,咽不下东西。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被在乎、被惦记、被一个人放在心上的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太大了,大到他的食道装不下,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脆弱。不是软弱,不是无力,而是一种“我在你面前可以不用撑着了”的信任。像是一个在暴风雪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间有火炉的小屋,他把所有的行李卸下来,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瘫坐在炉火前。
肖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伸手把那根已经松垮垮的领带从王一博的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旁边。
“项目没了可以再找。”肖战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饭不吃,身体会垮。”
王一博看着他。
肖战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穿着围裙,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有汗。嘴角右下方那颗痣旁边那一小片面粉还没擦掉。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你是个大人了你要坚强”的那种说教,也没有“没事的会好起来的”那种空洞的安慰。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饭不吃,身体会垮。你需要吃饭。我在乎你吃没吃饭。
就这么简单。
王一博伸手,把肖战从地上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肖战没有站稳,整个人跌坐在他身上,膝盖磕在办公椅的扶手上,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他伸手环住王一博的脖子。
“战哥。”王一博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嗯。”
“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谢过我了。”肖战的手指在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穿过,指尖轻轻按摩着他的头皮。
“再谢一次。”
“谢什么?”
“谢你给我的面。谢你来看我。谢你在这里。”
肖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不用谢,”他说,嘴唇贴在王一博的耳朵上,“我在。”
第二天,项目方打来电话,说愿意重新谈。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王一博让法务部找到了一份三个月前的备忘录,里面有一条条款——如果单方面终止合作,需要赔付违约金。金额不大,但足够让他们犹豫。
王一博让林辰把那条条款标注出来,发了过去。
对方沉默了三个小时,然后打来电话。
“王总,我们之前的决定可能有些仓促,能不能再坐下来谈谈?”
王一博靠在办公椅里,右手拿着电话,左手无意识地在桌上摸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是肖战昨天带来的那个保温袋。他忘了让肖战带回去。保温袋上印着一朵小花,和“小满”花店招牌上的那朵一样。
他看了那朵小花一会儿。
“可以。”他说。
挂了电话,他拿起手机,给肖战发了一条消息:
“项目回来了。”
肖战的回复很快:“那你要请我吃饭。”
“想吃什么?”
“你做的。”
王一博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好。晚上七点,来我家。”
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签。窗外的北京,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