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深夜访客
三日,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夜泽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将燕笙那份奏折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每看一遍,心中便多一分烦躁。那种烦躁不是针对奏折的内容,而是针对奏折背后的人。
燕笙仿佛永远比他想得更多、更远、更周全。
这种感觉让夜泽既恼火,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沮丧。
这日夜里,夜泽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正欲就寝,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摄政王求见。”太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夜泽眉头一皱:“这个时辰?”
“回陛下,摄政王说是有要事禀报,不便等到明日。”
夜泽沉默了片刻,冷声道:“让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推开。
燕笙一袭玄色常服,负手而入。月光从窗外洒落,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而深邃的轮廓。
“臣参见陛下。”
燕笙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夜泽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漠地看着他:“摄政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燕笙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臣来禀报凉州之事。”
夜泽眼神微动:“何事?”
燕笙走近几步,将一份密报放在御案之上:“三日前,凉州急报——胡人已率先头部队叩关。”
夜泽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
他一把抓过密报,展开细看。
密报上所书,与燕笙方才所言一般无二。三日前,胡人五千铁骑突然发动进攻,凉州守军措手不及,虽然勉强守住了城池,却也折损了不少兵力。
“怎么会这么快?”夜泽眉头紧锁,“按理说,胡人应当在半月之后才会……”
“他们提前了。”燕笙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据暗卫探报,胡人之所以提前动手,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燕笙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夜泽脸上,神色复杂:“消息说,大雍朝中主战派失势,新帝下令暂缓出兵,北境防线岌岌可危。”
夜泽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燕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痛。
夜泽忽然明白了。
胡人之所以提前动手,是因为他们知道大雍内部出现了分歧。
三千精兵暂缓出发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落入了胡人耳中。胡人据此判断大雍朝廷摇摆不定,这才决定趁机进攻。
而这一切的根源……
夜泽的脸色骤然苍白。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在朝堂上一时意气用事,下令暂缓出兵。
是因为他的决定,让胡人看到了可乘之机。
“陛下不必自责。”燕笙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夜泽的思绪,“胡人狼子野心,就算没有这个消息,他们迟早也会动手。陛下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罢了。”
夜泽猛地抬头,看向燕笙。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怒意,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心虚。
“你是在安慰朕?”
“臣不敢。”燕笙垂下眼帘,“臣只是据实以告。”
夜泽死死地盯着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本以为燕笙会借机讽刺他、教训他,甚至当着他的面说上一句“你看,我就说不行吧”。
可燕笙没有。
燕笙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与他无关。
这种态度让夜泽愈发恼火。
“你早知道会这样,对不对?”他霍然起身,声音冷厉,“你送那份奏折来,不是为了帮朕,而是在等看朕的笑话!”
燕笙抬眼看他,神色依旧平静:“陛下何出此言?”
“你当朕不知道吗?”夜泽冷笑一声,“那份奏折里写得清清楚楚,暂缓出兵会有什么后果。你早就料到胡人会趁机动手,却故意不阻止朕——你想看朕出丑,想让朕知道,离了你燕笙,朕什么都做不成!”
“陛下!”燕笙忽然开口,声音骤然加重。
夜泽被他这一声喝住,愣在原地。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声音却忽然放轻了几分:“陛下当真这样想臣?”
那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夜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燕笙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窗边。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阴影。
“臣送那份奏折,是想告诉陛下,北境局势复杂,贸然出兵恐有不妥。”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臣以为陛下会看,会思量,会明白臣的用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臣错了。”
“陛下没有看那份奏折,或者说……看了,却没有放在心上。”
燕笙转过身,看向夜泽,目光平静:“陛下觉得臣是在指手画脚,是在越俎代庖,是在不尊重陛下。陛下想证明自己,想让臣看看,离了臣,陛下一样能做出正确的决断。”
夜泽的脸色愈发苍白。
燕笙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利刃一般刺入他的胸口。
因为燕笙说得太对了。
每一句都对。
“臣理解陛下的心情。”燕笙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陛下长大了,想证明自己,这是好事。可陛下……有些事,不是意气用事就能办成的。”
夜泽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告诉燕笙他不需要这种假惺惺的教导。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燕笙说的都是对的。
燕笙叹了口气,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御案之上。
“这是臣连夜拟定的应对之策。”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胡人虽然来势汹汹,但凉州城高池深,坚守半月不成问题。臣建议,陛下可先派使臣出使胡营,拖延时日,同时命京中精兵日夜兼程赶往凉州,待援军抵达,再图反击。”
夜泽看着那份文书,沉默了良久。
“你……为什么不早说?”
燕笙垂下眼帘:“陛下没有问。”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夜泽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他伸手拿起那份文书,仔细看了起来。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复杂。
过了许久,夜泽忽然开口:“依卿所言,依卿所奏。”
燕笙愣了愣,抬眼看向他。
夜泽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手中的文书,声音低沉:“朕会派人出使胡营,三千精兵即刻出发,全力驰援凉州。”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此战能胜,功劳是摄政王的。”
“若此战失败呢?”燕笙忽然问了一句。
夜泽抬眼看他,目光冷厉:“若败,朕一人担之。”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夜泽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陛下……当真是长大了。”
燕笙说完这句话,便躬身告退。
夜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燕笙那句“长大了”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夸赞?还是暗含讽刺?
亦或是……别的什么?
夜泽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燕笙是什么意思,当务之急,是守住凉州。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而在御书房外的某个角落,一个黑衣人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墨看着燕笙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
他听到了方才书房中的对话,也听到了燕笙最后那句轻叹。
“王爷……您这是何苦呢?”
他低声自语,随即隐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