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往事如烟
奏折展开,墨香扑面。
夜泽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神色复杂。
燕笙的字写得极好,清峻飘逸、骨力中带着几分柔韧,一如他这个人——看起来清冷出尘,实则内敛深沉。
折中所言,条理分明,字字珠玑。
从凉州守将刘琦的病情,到胡人军队的部署;从京中精兵的训练状况,到粮草军械的储备数量;从贸然出兵的利弊分析,到稳扎稳打的战略建议……
燕笙几乎将他能想到的一切都写了进去,甚至还有几个备选方案,以供夜泽抉择。
若是换了旁人写出这样的奏折,夜泽定会心生赞赏,甚至亲自召见,好生嘉奖一番。
可偏偏这奏折是燕笙写的。
偏偏燕笙早不上奏、晚不上奏,偏偏要在他当众拂袖而去之后,才慢悠悠地送来这样一份奏折。
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他“你看,我说对了吧”?是在提醒他“你太年轻,还需要我指点”?还是……
还是真的只是为了他这个皇帝着想?
夜泽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奏折扔回案上。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替燕笙找借口。
这认知让他愈发恼火。
凭什么?凭什么他要在意燕笙是怎么想的?凭什么他要在意这份奏折是好意还是恶意?
那个男人把持朝政十二年,把持暗卫十二年,把他这个皇帝架空了十二年——他怎么可以因为一份奏折,就动摇了对燕笙的判断?
夜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燕笙。
景和元年,先帝驾崩,年仅八岁的他被扶上了龙椅。彼时他尚不懂何为帝王尊严,只知道父皇永远地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
灵堂之上,满殿哭声。
他跪在先帝的灵柩前,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该哭还是该喊。
直到一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穿着一袭月白长袍,眉目清俊,气质出尘。他蹲下身,与年幼的夜泽平视,声音温和得如同三月的春风。
“陛下,臣燕笙,今后由臣教导陛下。”
那时夜泽太小,还不懂什么叫做“托孤重臣”、什么叫做“摄政王”。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很好看,声音很好听,看向他的目光很温柔。
于是他问了一句:“你会像父皇一样陪着我吗?”
那人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
“会的。”
燕笙这样回答。
那时夜泽不懂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个笑容里有承诺,有责任,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先帝将陛下交给臣,臣便会护陛下一生周全。”
这便是燕笙对他的承诺。
十二年来,燕笙确实做到了。
他教夜泽读书识字、习武练剑;教他帝王之术、朝堂谋略;教他如何分辨忠奸、如何执掌乾坤。
从八岁到二十岁,燕笙几乎是亦师亦父地陪伴着他。
可也正是这种陪伴,让夜泽愈发窒息。
他不想当燕笙的学生。
他不想永远活在燕笙的阴影之下。
他想证明自己,想让燕笙知道,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追蝴蝶的小皇子了。
可燕笙……
燕笙从来不给他这个机会。
每次他想独立做一件事,燕笙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要么指点一二,要么暗中布局,总之绝不会让事情失控。
仿佛燕笙永远在背后看着他,永远在替他收拾烂摊子,永远在告诉他:你还太年轻,你还不够格。
这种感觉让夜泽憋屈得发疯。
他想反抗,想证明自己,想让燕笙正眼看他一回。
可每当他以为自己做对了的时候,事实总会证明——燕笙是对的。
就像今日。
他主张速战速决,燕笙建议稳扎稳打。他信心满满地当众下了决断,燕笙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臣遵旨”。
那语气里,分明没有半分信服。
夜泽闭上眼睛,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来。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卷奏折上,神色阴晴不定。
他伸手将奏折拿起,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这一次,他不再是抱着挑刺的心态,而是真的在认真看燕笙的分析。
奏折很长,从凉州的兵力部署,到胡人的作战习惯;从京中精兵的训练情况,到粮草运输的可行路线……
燕笙几乎将所有可能出问题的环节都写了进去,甚至还贴心地标注了每一处需要注意的细节。
若是他真的按这份奏折行事……
夜泽忽然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燕笙不是在指手画脚,而是在……帮他。
帮他查漏补缺,帮他提前想好退路,帮他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可他刚才在朝堂上,却当众下了那样的决断。
没有看这份奏折,没有听燕笙的建议,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啪。”
夜泽将奏折拍在桌上,神色阴沉得可怕。
“来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陛下?”
“传朕旨意——那三千精兵暂缓出发,待朕再议。”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泽独自坐在御书房内,看着那卷奏折,神色晦暗。
他知道这份奏折的存在说明什么——说明燕笙早就在等他的决定了,说明燕笙早就在替他准备后手了。
可他偏偏不想领这份情。
“燕笙……”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究竟把朕当什么?学生?孩子?还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傀儡?”
没有人回答他。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照在那卷奏折之上。
封皮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呈陛下亲启”。
夜泽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没来由地觉得心口一酸。
他狠狠地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赌气,“总有一天,朕会让你正眼看朕一回的。”
窗外夜色渐深。
而就在皇宫深处,一个消息悄然传开——陛下更改了旨意,三千精兵暂缓出发。
消息传到摄政王府时,燕笙正端坐于书房之中,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沈墨低声禀报完毕,燕笙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王爷,陛下他……”
“不必多言。”燕笙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陛下愿意听,便是好事。”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的书页上,神色莫辨。
沈墨识趣地退下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
燕笙静静地坐了许久,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泽儿……”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消散在夜色之中。
“你何时才能明白,为师的苦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