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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风云

景和十二年,三月初三,晴。

辰时三刻,太和殿。

晨钟敲响,百官鱼贯而入。金砖铺就的殿宇之内,檀香袅袅,龙柱巍峨。殿正中,一方御座高悬,御座之上,年方二十的景和帝夜泽身着明黄龙袍,眉目清冷,端坐如松。

御座之下首,摄政王燕笙一袭月白长袍,玉簪束发,神色淡然。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群臣,仿佛这满殿的朱紫贵胄不过是厅中摆设。

今日的早朝,与往日并无不同。

礼部尚书出列,躬身启奏:“启禀陛下,北境急报——凉州守将刘琦将军身染重疾,难以理事。北境军务暂由副将代领,只是……胡人蠢蠢欲动,只怕不出半月,便会挥兵南下。”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窃窃私语。

夜泽眉峰微动,看向燕笙。

燕笙神色如常,仿佛这足以震动朝野的消息不过是一阵微风掠过湖面。

“摄政王,”夜泽开口,声音清冷,“此事,你意下如何?”

燕笙微微侧身,声音不疾不徐:“回禀陛下,臣以为,北境当务之急是稳守城池,待胡人师老兵疲,再寻机破敌。贸然出击,恐非良策。”

夜泽的眼神冷了几分:“稳守?摄政王可知,凉州守将病重,军心浮动,若我军一味龟缩不出,胡人必当朝廷软弱可欺!依朕之见,当即刻调遣京中精兵北上,以雷霆之势击退胡人,方能扬我大雍国威!”

“陛下圣明!”司马崇适时出列,白面长髯在日光下泛着银光,“老臣以为,陛下英明果断,此乃上策。摄政王虽是沙场宿将,但年轻将士亦有年轻将士的好处——敢打敢拼,不似老成之辈那般……瞻前顾后。”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殿中顿时静了一瞬。

燕笙淡淡扫了司马崇一眼,并未动怒,只是平静道:“臣一片忠心,为陛下计,为社稷计,并无他意。”

夜泽却听得刺耳。什么叫“一片忠心”?什么叫“为陛下计”?这些年来,他听得最多的便是燕笙的“一片忠心”,可这忠心落到实处,却是他这个皇帝处处掣肘、事事受限!

“摄政王所言不错,”夜泽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摄政王自然是一心为国。只是朕想请教摄政王——这天下,究竟是朕的天下,还是摄政王的天下?”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燕笙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那双深邃的丹凤眼中,不知闪过什么情绪,转瞬即逝。

“陛下自然说了算。”燕笙的声音平淡如水,“臣不过是一介臣子,何敢与陛下相提并论。”

夜泽被这话噎了一下。他当然听出了燕笙话中的讽刺——这位摄政王分明是在说:你是皇帝,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一个臣子哪敢置喙?

可正因如此,他才愈发恼怒。

燕笙越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就越是觉得自己被轻视。仿佛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在燕笙眼中不过是孩童的玩闹,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

“够了!”夜泽猛然起身,龙袍衣袖带起一阵风,“朕今日便下旨——调京中三千精兵,即刻北上!谁敢有异议,便是抗旨不遵!”

殿中鸦雀无声。

燕笙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看不出喜怒。

半晌,燕笙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静:“臣……遵旨。”

夜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司马崇捋着长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躬身道:“陛下英明,臣等……恭送陛下。”

待夜泽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司马崇转向燕笙,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担忧”:“摄政王,这……陛下年轻气盛,怕是要吃亏啊。”

燕笙淡淡看了他一眼:“太师若无事,便散了吧。”

说罢,燕笙转身离去,月白长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背影清贵出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司马崇看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捋髯的手微微一顿。

御书房内,夜泽独自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

他方才在朝堂上那般强硬,此刻却静下心来,仔细回想燕笙的话,竟隐隐觉得有些道理。

凉州守将病重,军心浮动。此时贸然出兵,确实可能适得其反。

可他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他提出主张,燕笙总要反驳?凭什么他才是皇帝,却处处要看燕笙的脸色?

那个男人,从他八岁登基那年起,便如一座大山一般压在他头上。十二年了,他受够了这种被人掣肘的感觉!

“陛下,”贴身太监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盏茶,“您消消气……”

“退下。”夜泽冷冷道。

太监连忙躬身退出,不敢多言。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声隐隐传来。

夜泽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伸手,将最上面一卷拂落在地。

凭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燕笙那张冷淡的面容。

“陛下自然说了算。”

那句话,分明是在讽刺他!

夜泽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棂上透进来的日光之中,神色晦暗难明。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独自恼怒之际,御书房外的回廊深处,一个黑衣人正无声无息地隐入阴影之中。

那人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佩在日光下一闪,便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太师府。

司马崇端坐于书房之内,面前摆着一盘棋局。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之上,嘴角微微勾起。

“摄政王与陛下之间的嫌隙,已经越来越深了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精光闪烁,“景和帝年轻气盛,最受不得激。只需再添一把火……”

他抬手,又落下一子。

“黑子已入局,白子却还在自以为是。”

“燕笙啊燕笙,你以为你稳操胜券,却不知……真正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