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第六十二章 回家
艾克是在艾雪失踪后的第三个小时发现不对的。他从老顽童爷爷的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灯已经恢复了正常,白晃晃的,亮得刺眼。他给她发了消息,没回。打了电话,没接。他以为她在宿舍睡着了,以为她手机没电了,以为她抱着圆圆窝在被子里不想理他。他走到宿舍门口,门开着,灯亮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圆圆和团团不在,小圆圆和小团团也不在。她在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也开着。灯也亮着。工作台上,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并排坐着,微笑着,像四个忠诚的、沉默的、永远不会离开的卫士。她的数据板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碎成了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深深的洞。他捡起数据板,手指在碎玻璃上划了一下,血渗出来了。他没有擦。
多面体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艾克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碎掉的数据板,手指在滴血,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但那双眼睛不是湖,是深渊,是黑洞,是能把一切吞噬的、没有底的、黑色的虚空。
“艾克,监控调到了。走廊的录像被人为删除了,但能源系统的日志里有一个异常波动,时间正好是她失踪的时候。波动来源——黑暗星球。”多面体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滑动,调出一张星图,上面有一个红色的点,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邪恶的、跳动的心脏。
冰柠檬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多星和多辰。两个小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大人们凝重的脸。多星的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抓住了冰柠檬的头发,拽了拽。冰柠檬没有喊疼,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现在不能哭。
“定位到了。黑暗星球主星,第三卫星轨道,坐标已锁定。”多面体抬起头,看着艾克。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理性的光,是那种“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的、燃烧着的、滚烫的光。
艾克放下数据板,转过身。他的手指还在滴血,一滴,一滴,又一滴,落在白色的地板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他没有低头看。他走到门口,经过冰柠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伸出手,在多星的脑袋上轻轻摸了一下,在多辰的脑袋上也轻轻摸了一下。
“帮我照顾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它们不能没有妈妈。”
冰柠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把她带回来。一定带回来。”
艾克没有回答。他走进走廊,走进那片白晃晃的、亮得刺眼的灯光里。多面体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战鼓。
飞船在星空中穿行。艾克坐在驾驶舱里,面前是星图,那个红色的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一颗正在慢慢睁开的、邪恶的、血红的眼睛。他的手放在操纵杆上,手指还在渗血,血滴在金属杆上,滑下去,滴在地板上。多面体坐在副驾驶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跳动,调取武器系统,锁定目标,计算攻击窗口。
“黑暗星球主星防御系统已激活。能量护盾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二。我们的火力——打不穿。”多面体的声音很平,但平得不正常,像在努力压住什么。
艾克没有说话。他输入了一串代码。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防御系统核心代码已加载。是否启用?
多面体的瞳孔猛地放大了。“这是——你什么时候——”
“她被抓走的那天晚上。”艾克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她手里那份数据是诱饵。真正的核心代码,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拿走。包括她。”
他按下了确认键。屏幕上的代码开始运行,像一首无声的、没有旋律的、但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毁灭力量的交响曲。黑暗星球的能量护盾开始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像镜子从中间裂开,像一只被戳瞎的、血红的眼睛慢慢地、痛苦地合上。
“护盾崩溃倒计时——三十秒。”多面体的声音在发抖。
艾克推动操纵杆,飞船像一支离弦的箭,射进了那片正在崩塌的、黑色的、血色的天空里。
监狱在最深处。地下三层,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声音。走廊很长,很窄,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红色的灯,像一只一只半闭的、充血的眼睛。艾克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能量枪,枪口对着前方,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每一条缝隙。
多面体跟在后面,手里也握着枪,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急。他怕来晚了。他怕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他怕他最好的朋友——不,他怕艾克会碎掉。
走廊的尽头,一扇铁门。黑色的,沉重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艾克站在门前,把手放在门板上。金属是冰的,冷得刺骨,像摸到了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他没有缩手。他用力推开了门。
黑暗。浓稠的、黏腻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黑暗。他按亮了手环上的灯,光切开了黑暗,照出了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小小的、红色的身影。
她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浸透了,一块深,一块浅,像一幅被雨水打湿了的、模糊不清的水墨画。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露出暗红色的、干涸的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翅膀还在努力扇动的蝴蝶。
她的右手伸着,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什么东西。手心里空空的,但她的手指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握得那么紧,紧到指甲陷进了肉里,紧到手指已经僵住了,掰都掰不开。
艾克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没有感觉到疼。他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从她失踪的那一刻起就在发抖,一直抖到现在。他碰了碰她的脸。冰的。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像冰箱里放了太久的草莓,像她小时候跳进水里捡石头时被冻得发紫的嘴唇。
他把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想给她一点温度。他的手也是冰的,手指还在渗血,血蹭在她的脸上,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画出一道红色的、弯弯曲曲的痕迹。他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又贴上去。这次是手背,手背比手掌暖一点。他把手背贴着她的脸颊,一动不动。
“小雪团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重得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只蝴蝶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慢,很慢,慢得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不是字,不是词,是一个“咿”——像她七个月大的时候,躺在他怀里,看着他的脸,发出的第一个声音。
艾克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一颗,两颗,三颗,掉在她的脸上,掉在她苍白的、冰冷的、像纸一样的脸上。他的眼泪是热的,落在她的皮肤上,像一滴一滴滚烫的蜡油,像是想把她冰封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融化。
他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团棉花,像他记忆中七个月大的、窝在他怀里的那个小婴儿。她的手从他胸口垂下来,手指还是蜷着的,还是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掌心里有一道深深的印子,是戒指压出来的。戒指不见了。
他低头,在地上看到了那枚银色的戒指。小小的,内侧刻着“小雪团子”,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他捡起来,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套不进去,她的手指肿了。他套在小指上,小指也肿了。他把戒指握在手心里,和她的手一起握着。
“我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不怕了。”
她的睫毛又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她的喉咙里又发出了那个声音——“咿”。那个“咿”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
多面体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的后背在发抖,他整个人在发抖。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他看到的东西会让他哭出来,他哭了就没有人开飞船了。
“艾克,该走了。黑暗星球的防御系统正在重启,我们有三分钟的时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艾克把艾雪抱在怀里,站起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她的手从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衣领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不是有力气的紧,是习惯的紧。是那种从五岁起就养成的、攥着他的衣领睡觉的、身体比意识更早记住的、永远不会忘记的紧。
他走出铁门,走过那条长长的、窄窄的、两边闪着红色灯光的走廊。他的步子很快,很稳,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精密仪器。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她的头发上,掉在她的肩膀上,掉在她攥着他衣领的手背上。
飞船冲破黑暗星球的大气层,冲进星空的那一刻,多面体按下了引爆键。身后的星球开始崩塌,从核心开始,像一颗被捏碎的鸡蛋,外壳碎裂,内核塌陷,火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整片星空。那是毁灭的光,也是重生的光。从今天起,黑暗星球从宇宙中消失了,像一颗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灰尘,被风吹散了,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艾克没有回头。他坐在飞船的后舱,怀里抱着艾雪。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他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一下,两下,三下。还在呼吸。还在。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血的味道,药的味道,黑暗星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小很小的一点——草莓的味道。他的小雪团子的味道。
飞船在星空中穿行。快乐星球越来越近,那颗蓝色的、温暖的、小小的星球,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一颗在茫茫宇宙中等待着游子归家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多面体握着操纵杆,手指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很亮。冰柠檬在通讯器那头,声音已经哑了。“到了吗?快到了吗?医疗中心的人已经在等了。老顽童爷爷也在。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都在。都在等她回家。”
飞船穿过大气层,穿过云层,穿过那片熟悉的、淡紫色的天空。地面越来越近,建筑越来越清晰。医疗中心的停机坪上,灯全亮着,白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灯交织在一起,像一片在地上铺开的、彩色的、温暖的光。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站在光里,仰着头,看着那艘正在降落的、银白色的飞船。
飞船着陆了。舱门打开了。艾克抱着艾雪走出来。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但嘴角微微翘着的脸。她在笑。昏迷中,在梦里,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她笑了。因为她的手心里有那枚戒指,她的耳边有他的心跳,她的鼻子能闻到他的味道——草莓味的,他的小雪团子,草莓味的。
医疗团队围了上来。护士想把她从他怀里接过去,他的手收紧了,紧到护士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护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痕,有一种“谁都不许碰她”的、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来。”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面不会碎的盾牌。
他抱着她走进了医疗中心,走进了那扇白色的、明亮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门。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不会倒下的树。
多面体跟在后面,脚步很重。冰柠檬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放开了的、痛快的、把所有担心和恐惧都哭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多面体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她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确认,“她回来了。”
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并排坐在医疗中心的护士站台上,微笑着。它们不知道妈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黑暗星球,不知道鞭子、针头、药剂、失血。它们只是坐在那里,用永恒的、温暖的微笑,等着妈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