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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意相亲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心脏真的会跟着间接性抽痛。

停车场昏暗的角落里,肖战整个人伏在冰冷的方向盘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先前在办公室强行筑起的所有壁垒,在车门关上的刹那便彻底分崩离析。那副强撑的、决绝的躯壳之下,是早已被碾得粉碎的一颗心。

滚烫的泪水失控地汹涌而出,顺着尖削的下颌线颗颗滚落,在这方密闭的、无人窥见的天地里,终于化为最锋利的实质,反噬自身,锥心刺骨。

没有声音,只有身体无法自控的痉挛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六年,两千多个日夜的痴心妄想,满腔赤忱,最终在那份冰冷的协议和王一博长久的沉默里,被钉上了明确而耻辱的价签——五千万一年。

多么慷慨,多么……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车窗外的天光从惨白变为昏黄,又渐渐染上暮色。

久到停车场里的车辆陆续离开,喧嚣散去,只留下一片空旷的死寂。

久到他脸上的泪痕被体温烘干,紧绷发痛,而心脏那阵尖锐的抽痛,竟也真的在极致的疲惫与麻木中,渐渐平息下去。不是不痛了,而是痛到了极致,神经便也麻木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他缓慢地直起身。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狼狈不堪的脸。他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一点一点,细致而用力地擦去脸上所有泪痕,直到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

接着,他颤抖地掏出手机,好几次才勉强将屏幕解锁。通讯录滑到最顶端,没有犹豫,按下了备注为“哥”的通话键。

“嘟——嘟——”

只响了两声,电话便被迅速接起,仿佛那头的人一直等待着。

一声浑厚悦耳、带着天然沉稳气场的男音传来,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阿战?”

“……哥。”肖战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却只吸进满腔冰凉的空气。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警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怎么了?声音哑成这样?谁欺负你了?”肖祁顿了顿,几乎是笃定地吐出那个名字,“是不是王一博?”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弟弟不争气的意思,只有全然的维护和即将喷薄的怒意。

“没有……”肖战哑着嗓子否认,却更显得欲盖弥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的决绝,“我只是想说……你上次提的,相亲的事。我答应了。”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本该是件好事。弟弟年纪到了,早些年年纪尚小,父母溺爱,肖祁这个做兄长的,也愿意纵着他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哪怕那条路在肖祁看来布满荆棘。可时光不等人,转眼间,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弟弟,也已经二十八岁了。

对Alpha和Beta而言,这或许正是黄金年华。但对Omega来说,除非有一个长期稳定、高度契合的标记伴侣用以信息素的滋养和维系,否则,腺体功能会不可逆地逐年萎缩。而这,仅仅是表象。最让家人揪心的,是随之直线下滑的生育能力,以及可能对身体健康造成的长远影响。

他们肖家兄弟,从小生活在父母恩爱、家庭氛围极好的环境里,对真挚的爱人、温暖的家庭、可爱的子女,都有着天然的渴望与向往。其实早在两年前,肖祁就曾因这个问题,和深陷情网不听劝的弟弟大吵过一架。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时弟弟红着一双兔子眼,泪珠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用那种混合着伤心和绝望的语调质问他:

“王一博不想要我……现在就连大哥也要逼我吗?”

那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得肖祁这个做哥哥的心肺俱疼,再不敢轻易提起。

他们肖家与王家,一南一北,一个靠地产根基起家,一个以珠宝闻名遐迩,商业版图、经营理念各有千秋,虽无直接竞争,却也并非毫无交集。肖祁曾在生意场上见过王一博两次。不得不承认,那年轻人确实出色,年少有为,气度不凡,是人中龙凤。弟弟会为他痴迷,肖祁并不意外。

但王一博那双眼睛……太冷了。清醒,理智,深处藏着精明的算计和与生俱来的疏离。肖祁阅人无数,他并不认为,那会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去爱、去珍惜的人。

所以,对弟弟早年那场飞蛾扑火般的单向奔赴,肖祁在气极时也曾泼过冷水,说过重话。直到后来,他自己也遇到了命定之人,尝过了爱而不得、求之惟艰的苦涩,才更加明白,那种明知无望却无法抽身的执念本身,就是一种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金尊玉贵宠着护着的亲弟弟啊。他怎么忍心,亲手去浇灭弟弟眼中那簇或许微弱、却曾是他全部光亮与快乐的火焰?

所以,这六年,不仅仅是一个人为爱卑微坚守的六年,也是背后一整个家族,怀着心疼与忧虑,默默注视、无声支持的六年。他们给了肖战最大的自由,也做好了随时接住坠落的他的准备。

可如今,他这个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的弟弟,竟然主动打来电话,声音嘶哑地对他说:“哥,我答应去相亲。”

得是……被伤到了何种地步,又心灰意冷到了何种程度,才会让这个骄傲又固执的孩子,亲手掐灭自己守护了六年的执念,转身走向那条他曾经最抗拒的道路?

肖祁握着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酸楚,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鼓励般的温和:

“真的……想好了?”他问,语气谨慎,生怕惊扰了弟弟此刻脆弱的平静。

“嗯。”肖战轻轻应了一声,他将整个身子斜倚在冰凉的车窗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一盏盏,一串串,晕染成一片暖黄色的、朦胧的光海。这颜色本该是温暖的,可他却只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包裹住他,让他控制不住地,一阵阵发颤。

“那好。”肖祁不再多问,迅速接话,仿佛怕弟弟反悔,又像是急于为他铺好一条安稳的退路,“刚好,楚家前两天来人了,还特意问起你。他们家老大,楚济州,你还记得吗?”

肖祁尽量将语气放得更加温软平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回忆往事的笑意,试图勾起弟弟些许积极的情绪:“你很小的时候,他还抱过你呢。那会儿你就喜欢追着他喊济州哥哥,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可是,肖战小时候长得实在太漂亮,玉雪可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被太多长辈和世交家的哥哥姐姐抱过、宠过了。每个人见了都忍不住逗他,笑着说“战战这么好看,长大了给我家当媳妇儿好不好?”

谁能想到,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们肖家这位千娇万宠的小公子,倒好,自己收拾了个小背包,留下一张字条,便连夜逃去了京城,一头扎进王一博的世界里,心甘情愿地当起了那个见不得光的秘书兼情人。

肖祁早就料到,这段始于自家那个傻弟弟一腔孤勇的赤忱和决心,大概率会是无疾而终。因此,这些年来,对外也只是统一口径,说自家小弟心气高,不甘心只做家族荫庇下的富贵闲人,执意要去京城独自闯荡,历练一番。

这一历练,便是整整六年。

如今,他要回蜀城的消息尚未正式放出。一旦风声走漏……肖祁几乎可以预见,那些蛰伏已久的、曾被肖战年少时风采所吸引的Alpha们,恐怕真的能从蜀城排到巴黎去。

只是,此刻蜷在车里的肖战,毫无心思幻想那样一番盛景。他只是觉得很累,很冷,只想找一个没有王一博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最好,永远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