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道而来的父母(下)
接下来的时间,王一博在训练室打rank。他一局接一局地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屏幕上的英雄像一道闪电,在峡谷里穿梭。
但今天他的状态不太好。不是因为训练强度大,而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父母的事。
十点钟,周泽阳凑过来:“喂,solo一局?”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打开自定义房间。
然后,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他把周泽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卧槽!”周泽阳盯着屏幕上爆炸的水晶,瞪大了眼睛,“你这什么手速?”
王一博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周泽阳不服气地撸起袖子:“再来一局!”
三局之后,周泽阳的战绩是零比三。
“服了服了。”他终于认输,趴在桌上,“你小子是个怪物吧。”
旁边的程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墙上看了全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可。
“你走位的习惯太激进了。”程朗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局的时候,你用影的闪现越塔杀周泽阳,那一波如果他在塔下放了个控制技能,你就被反杀了。”
王一博偏头看他。
程朗继续说:“你的操作没问题,但你的计算不够精细。职业比赛里,差一个技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周泽阳在旁边抗议:“喂喂喂,你到底是帮谁说话的?”
程朗没理他,转身走了。
王一博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中午十一点半,王一博的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
“我们到沪市了,正在打车去你发的那个地址。”王爸爸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情绪,“大概四十分钟到。”
“好。”
“一博。”王爸爸顿了一下,“你妈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都哭肿了。你……算了,见面再说。”
电话挂了。
王一博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泽阳从旁边探过头来:“你爸妈到了?”
“嗯。”
“那我陪你去门口等?”
“不用。”
王一博转身走进训练室,打开电脑,又开始打rank。他打了一局,又打了一局,打到第三局的时候,他的手速明显变快了,操作也更激进了。屏幕上出现“胜利”两个字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阿Kun走过来:“你爸妈到了,在大厅。”
王一博站起来,往外走。他的步伐很稳,表情也很平静,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大厅里站着两个人。
王爸爸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王妈妈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眼睑下有一片明显的青色。
看到王一博走出来,王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一博!”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儿子,“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你手机也不开,消息也不回,我跟你爸找了你三天——”
王一博站在原地,任由母亲抱着。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背。
“妈,我没事。”
王妈妈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紧接着,她的表情就变了,从担心变成了生气。
“你说你要打电竞?”王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疯了?你才十五岁!你连初中都没毕业!你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
“妈——”王一博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王妈妈越说越激动,“我跟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你就这么报答我们的?离家出走?去打游戏?”
王爸爸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叔叔,阿姨。”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肖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大厅的门口。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体面。他走过来,微微欠了欠身,礼貌地说:“我是肖战,FG俱乐部的合作解说员。两位一路辛苦了,先坐下来喝杯水,我们慢慢说。”
肖战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像是一阵温和的风,把空气中的火药味吹散了一些。
王妈妈看了他一眼,虽然还在生气,但语气稍微缓了一点:“你是解说员?”
“对。”肖战笑了笑,“我也是前职业选手,在FG打过比赛,退役之后转的解说。”
他把两人引到会客室,倒了茶,又让人拿了些水果过来。王爸爸王妈妈坐在沙发上,王一博坐在对面,肖战站在一旁,像是在主持一场重要的谈判。
林远也来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沓文件。
“两位是王一博的父母吧?幸会。”林远主动伸出手,和王爸爸握了一下,“我是FG俱乐部的教练林远,主要负责一队的训练和战术安排。一博的情况,我今天想跟两位详细聊一聊。”
王妈妈看着林远,目光里有审视:“你是教练?你有什么资质?”
林远不慌不忙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的教练资格证,还有FG俱乐部的营业执照和相关资质文件。我们的俱乐部是注册在案的职业电竞俱乐部,隶属于沪市电子竞技协会,所有的运营都是合法合规的。”
王妈妈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看,表情稍微松动了一点。
王爸爸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俱乐部,我就想知道,我儿子跟着你们打游戏,能有什么前途?”
“叔叔,这个问题我来回答。”肖战搬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不失礼貌,“电竞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打游戏’,但实际上,它已经是一项被国家体育总局认可的正式体育项目。职业电竞选手和篮球运动员、足球运动员一样,是有正经职业身份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FG俱乐部是《荣耀征途》职业联赛的一线俱乐部,去年拿了国内亚军,今年的目标是冲进全球总决赛。一博如果真的签了约,他会拿到一份正式的职业合同,有底薪、有奖金、有五险一金。这不是骗人的勾当,这是正经的工作。”
王妈妈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才十五岁,学习怎么办?”
林远接过话:“关于学习的问题,我们俱乐部和沪市的一所私立中学有合作。签约之后,一博可以在那边继续完成义务教育,学校会为他安排灵活的教学计划,不会因为训练而耽误学业。当然,训练时间确实会占用很多,学业上不可能像普通学生那样面面俱到,但我们会保证他拿到初中毕业证,如果他愿意,高中也可以继续读。”
王爸爸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的工资怎么算?”
林远拿出一份合同模板,翻到薪资条款那一页,递给王爸爸看:“底薪是这个数,加上比赛奖金和直播收入。具体的数字,等签约的时候会写在正式合同里。”
王爸爸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王妈妈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肖战趁热打铁:“阿姨,我知道您担心的是什么。您怕一博被骗,怕这条路走不通,怕他将来后悔。这些担心都是正常的,任何一个负责任的父母都会这么想。”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但我跟您说句实话,一博是我这几年见过的天赋最好的选手。他在操作、反应、游戏理解上都有非常出色的表现。如果他肯努力,他有很大的机会成为这个项目里顶尖的选手。”
他看着王妈妈的眼睛:“作为父母,你们肯定希望他过得好。但‘好’的定义是什么?是让他走你们安排好的路,还是让他走他自己想走的路?”
王妈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一博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肖战。
他看着肖战不紧不慢地说话,看着他温和而有条理地摆事实、讲道理,看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去说服两个固执的成年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厉害。
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厉害,而是像水一样,柔软却有力量,能在不动声色之间改变河流的方向。
会客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爸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你们说的这些,我得好好想想。”
“当然。”林远点头,“签约的事不急,一博可以在这边先待着,等你们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王妈妈看着王一博,眼眶又红了:“一博,你真的想好了?这条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好了。”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妈妈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这个少年坐在那里,眼神坚定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她想起他小时候,说要学画画,学了两个月就不去了。又想起他上初中那年,说要学编程,买了一大堆书,看了一个星期就扔在一边了。
她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
但不一样。
他的眼神不一样。
以前他放弃一件事的时候,眼里是厌倦和不耐烦。但现在他眼里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是认真,是笃定,是一种“我已经想清楚了一切后果但我还是要去做”的决心。
王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王爸爸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看儿子,最后把目光转向林远和肖战:“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想单独跟一博聊聊。”
“当然。”林远站起来,拍了拍王一博的肩膀,和肖战一起退出了会客室。
门关上之后,会客室里只剩下了一家三口。
王一博看着父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们担心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爸,妈,对不起。”他说,“我不该离家出走。”
王妈妈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小混蛋,你知不知道妈有多担心你……”
王爸爸坐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儿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一博。”王爸爸的声音有些哑,“你告诉爸,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王一博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看着父亲,“我不会后悔的。”
王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闭上了眼睛。
“好。”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门外的走廊上,肖战靠着墙站着,手上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林远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你觉得有戏吗?”
“有。”肖战说,“他爸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林远看了他一眼:“你对这孩子倒是上心。”
肖战没回答,只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那棵银杏树,阳光照在叶子上,泛着一层柔软的光。
“他值得。”肖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