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黑暗的囚笼

第六十一章 黑暗的囚笼

那天傍晚,艾雪一个人从实验室出来。圆圆和团团被她留在了工作台上,小圆圆和小团团靠在它们怀里,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微笑着。她走得急,因为艾克临时被老顽童爷爷叫去开会,说让她先回宿舍,晚上一起吃饭。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灯忽然灭了。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灭,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拔掉了整个快乐星球的电源插头。她的脚步停住了,手指本能地攥紧了怀里的数据板——那是艾克今天刚完成的防御系统核心代码,她还没来得及交到档案室。

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走廊的两头同时涌过来,像潮水,像黑色的、无声的、没有温度的潮水。她想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不是害怕,是身体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道光束,从天花板上射下来,蓝色的,冷冷的,像一条无形的蛇缠住了她的四肢。她想喊,嘴巴张开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光束钻进了她的皮肤,像无数根细细的、冰冷的针,从毛孔渗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她的手指松开了,数据板从怀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她想弯腰去捡,但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的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的,像生锈的铁门在慢慢推开。“带走。”

艾雪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暗,是那种“没有光”的黑暗——浓稠的,黏腻的,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深井,像永远不会有黎明的夜晚。她的手脚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上,冰冷冷的,贴着皮肤的地方像结了霜。她试着动了一下,铁链哗啦啦地响,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不祥的仪式。

她的身体很疼。不是那种“磕了一下”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的、让人想尖叫但又没有力气尖叫的疼。她的衣服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血,黏在身上,凉飕飕的。她的头很重,像被人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门开了。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看到一个人影走进来,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张嘴——薄薄的,没有血色,像一条蛇的嘴。

“艾雪小姐,你好。”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我是黑暗星球的首领。你可以叫我——零。”

艾雪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声音。

零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兜帽的阴影移开了一点,露出他的眼睛——灰色的,没有温度的,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头。“你手里有一份数据。防御系统的核心代码。交出来,我放你走。”

艾雪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她说了两个字。

“不交。”

零的眼睛没有变化。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门。门没有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艾雪的脸上。她的脸上有伤,额头上一道,脸颊上一道,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

第一天,他们用辫子抽她。不是普通的辫子,是那种编进了细钢丝的、沉甸甸的、每一鞭下去都会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的鞭子。第一鞭落在她的后背上,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铁链哗啦啦地响。她咬着嘴唇,没有叫。第二鞭落在她的肩膀上,衣服裂开了,血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她咬着嘴唇,没有叫。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她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又一滴。她没有叫。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艾克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诗。那是他的诗。她不会让任何人偷走。

第二天,他们扎她的手指。十指连心。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细长的,银色的,闪着冷冷的光。第一针,她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第二针,她的手指蜷缩了,像五只小小的、受伤的、蜷在一起的鸟。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艾克在实验室里,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小雪团子,你是我的。谁都不许碰你。”

她被碰了。被扎了。被抽了。但她没有交。她是他的。她不会交。

第三天,他们给她注射了药剂。针头扎进手臂的时候,她感觉到的不是疼,是冷。液体从针管里推进去,像一条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蛇,顺着血管爬遍全身。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抖的那种,像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像心脏被冻住了,像血液被凝固了。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她的嘴唇发紫,指甲发紫,皮肤发白,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她想睡。闭上眼睛,睡过去,就不用疼了,不用冷了,不用怕了。但她不敢闭。她怕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艾克的脸。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像被春风吹化了的冰面,露出底下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模样。她想再看一次。再看一次。再看一次。所以她不闭眼。

第四天,她的身体开始失血。不是因为外伤,是药剂的副作用——血小板被破坏了,血液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条红色的、细细的小溪。她的衣服被染红了,床垫被染红了,地板被染红了。她躺在那里,像一朵被风雨打碎了的、正在慢慢枯萎的、红色的花。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时间变得不真实,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河,一会儿流得快,一会儿流得慢,一会儿倒流,一会儿干涸。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她梦到了艾克。他站在实验室的窗前,背对着她,阳光从环形窗洒进来,在他的肩膀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叫他,他不回头。她又叫,他还是不回头。她想走过去,但她的脚动不了。她想伸出手,但她的手抬不起来。她想哭,但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梦碎了。她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片黑暗。浓稠的,黏腻的,像一潭死水,像一口深井,像永远不会有黎明的夜晚。她躺在那里,浑身发冷,从皮肤冷到骨头,从骨头冷到心脏。她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老式钟表,“嗒——嗒——嗒——”,每一下都可能是最后一下。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肿了,指甲黑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又一滴。她看着那只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艾克给她戴上的,内侧刻着“小雪团子”。戒指松了,因为她的手指肿了,又消了,消了又肿,肿了又消,来来回回,戒指在里面晃荡,像一只找不到靠岸的小船。她用手指摸了摸戒指,摸到了那几个字——“小雪团子”。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没有力气的、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的小小弧度。

“我是艾克夫人。”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她在对自己说,也是对黑暗说,对那个叫零的首领说,对这间冰冷的、没有窗户的、永远不会天亮的小黑屋说。“我是艾克夫人。我不会交。死也不会。”

黑暗没有回答她。铁链沉默着,墙沉默着,夜沉默着。只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首正在慢慢走向终点的、悲伤的、但依然在唱的歌。

她把戒指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戒指很小,很凉,但她的手更凉。她把戒指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那里还有一点温度,很小的一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但还在努力燃烧的小火苗。

“艾克哥哥,”她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但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我不疼。我不冷。我不怕。我是你的。我永远是你的。”

她的眼睛闭上了。不是睡,是昏过去了。药剂的副作用在蔓延,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心脏,从心脏到大脑。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水还在流,但很慢,很细,随时都会断。

圆圆不在。团团不在。小圆圆和小团团也不在。它们都在实验室里,在工作台上,在快乐星球的灯光下,微笑着,等她回去。它们不知道妈妈在这里。它们不会知道。它们只是熊猫玩偶,它们的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传感器,它们的嘴巴缝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张开。但它们在微笑。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像在说:妈妈,我们等你回来。

艾雪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她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被血和汗浸透了,一块深,一块浅,像一幅被雨水打湿了的、模糊不清的水墨画。她的头发散着,乱糟糟的,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她的脸上有泪痕,不是新流的,是干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地刻在她的脸颊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以为自己没有哭。但她的身体记得。

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声,她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她的手还握着那枚戒指,握得紧紧的,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像握着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像握着艾克的手。

“艾克哥哥,”她的嘴唇又动了,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只有口型,一开一合,像一条被搁浅的、还在努力呼吸的鱼,“快来接我。我怕黑。我怕冷。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黑暗吞没了她的声音。吞没了她的口型。吞没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她倒在冰冷的地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黄的、破碎的叶子。戒指从她手心里滑出来,滚了两圈,停在她指尖够不到的地方。银色的,小小的,内侧刻着“小雪团子”,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