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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张卡片被王一博拿走了,但肖战觉得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把那行字的照片存在手机的私密相册里,和之前截图的朋友圈、便签纸的照片放在一起。那个相册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王一博写的第一张便签纸、第二条便签纸、那条银杏叶手链的照片、那张被合成的前女友绯闻截图、还有这张匿名卡片。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会翻出这个相册来看一看,像一个侦探在反复研究案件的线索,试图从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但他拼凑出来的,从来不是王一博的真相,而是他自己的。

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了。

以前肖战是个倒头就睡的人,在剧组的时候,别人还在对台词,他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但现在,他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被子是蚕丝的,枕头是乳胶的,床垫是进口的,一切都很完美,但他就是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王一博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吃饭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路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在他门口停了一下——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无限放大,反复回放,像一台坏掉的录像机。

他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霓裳》的拍摄进入了中期,沈念这个角色开始经历人生的重大转折——他从一个单纯的裁缝学徒逐渐卷入上海滩的商战和情仇,眼睛里的光从清澈变得复杂。这个转变需要非常细腻的表演,肖战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角色中,每天收工后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以为这样就能倒头就睡。

但没有用。

身体再累,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躺在黑暗里,听着走廊里可能响起的脚步声,听着书房门开合的声音,听着这座城市在深夜里的每一次呼吸。公寓的隔音很好,但他总觉得能听到王一博那边的动静——也许是他的大脑自动补全的,也许是他的耳朵真的变得比以前灵敏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受控制地,全部倾注在那个方向的每一丝声响上。

他开始理解那些暗恋的人为什么会失眠。不是因为床不够舒服,不是因为白天不够累,而是因为你的心已经不在你自己这里了,它跑到另一个人那里去了,而那个人不一定会把它还给你。

你的心不在了,你怎么睡得安稳?

周六下午,肖战难得没有戏。他窝在客厅沙发上翻剧本,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窗外的阳光很好,深秋的午后,光线变得很温柔,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门铃响了。

肖战放下剧本,走到玄关,从可视门铃里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长发披肩,五官清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肖战不认识她,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你好,请问你是?”肖战礼貌地问。

女人看到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肖战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

“你好,我找王一博。他在吗?”

肖战摇了摇头:“他不在,应该在公司。请问你是?”

“我是他的大学同学,”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给他打电话吧,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肖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就是肖战吧?”她问。

肖战点了点头。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多了一些温度:“幸会。我叫沈玥,是一博大学时候的同学。我们好几年没见了,听说他结婚了,路过这边想来看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比电视上好看。”

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肖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沈玥。大学同学。知道王一博结婚了,路过来看看。

听起来合情合理,没有任何问题。但肖战的心里还是起了一阵微澜,像风吹过湖面,留下一圈圈的涟漪。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王一博有朋友、有同学、有社交圈,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不能因为自己心里有鬼,就看谁都可疑。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沈玥看着他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午四点多,王一博回来了。他今天穿得休闲,黑色卫衣、灰色运动裤、白色球鞋,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肖战窝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没戏?”

“嗯,调了休息。”

王一博点了点头,往厨房走去。肖战听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他从沙发上探出头,看到王一博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水杯,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下午有人找你,”肖战说,“一个女的,说是你大学同学,叫沈玥。”

王一博抬起头,眉心动了动。他把水杯放下,走过来,在肖战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这个举动本身就很少见——王一博回家之后通常直接进书房,不会在客厅逗留,更不会在客厅坐下。

“沈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肖战没听过的迟疑。

“嗯,她说路过想看看你。我告诉她你不在,她就走了。”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肖战有些意外的话。

“她是我大学时候的……朋友。”

肖战注意到了那个停顿。不是“同学”,是“朋友”。而且那个停顿的长度,刚好够肖战在心里画上一个问号。

“哦。”肖战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剧本,表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但王一博没有站起来走开。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她追过我。”

肖战翻剧本的手停住了。

“大学的时候,”王一博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茶上,没有看肖战,“追了大概一年。我没有答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可能会被王一博听到。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问了一句:“为什么不答应?”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快到肖战几乎没有捕捉到。

“不合适。”

又是这个词。不合适。肖战想起王一博描述前一段感情时用的词——“没感觉”。他好像永远在用这种模糊的、不给出具体原因的方式,来总结一段关系的终结。不是“不喜欢”,不是“性格不合”,不是“她不够好”,而是“不合适”。这个词像一扇关上的门,你站在门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门是关着的。

肖战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看不进去。他在想沈玥离开时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意外的、了然的笑。她在意外什么?又了然的什么?

也许她在意外王一博会选择他这样的人——一个男演员,一个合同婚姻的合作对象,一个在王家没有根基的外人。也许她了然的,是王一博果然还是那个王一博——对谁都冷,对谁都不动心,即使是结了婚,也只是走个形式。

也许她看出来了,肖战眼里的光,和他当年看她的时候,是一样的。

都是没有回应的光。

周日,肖战在片场拍一场重头戏。

沈念在上海滩站稳了脚跟,开了自己的裁缝铺。陆曼妮来店里试旗袍,两个人在试衣间里隔着一道帘子对话。陆曼妮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沈念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有的,但那个人不知道”。

这场戏赵瑞要求肖战的眼神必须有“藏不住的喜欢”和“说不出口的苦涩”两种情绪同时存在。肖战在开拍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准备了很久,他把沈念的台词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有的,但那个人不知道。”

他念着念着,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只是沈念。

也是他自己。

开拍之后,肖战的状态出乎意料地好。他坐在裁缝铺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布料,帘子后面是宋宁的声音。他听到那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布料从指间滑落,落在台面上,悄无声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有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怕被帘子后面的人听见,又像怕被全世界听见,“但那个人不知道。”

“卡!”

赵瑞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是肖战从没见过的——不是满意,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表情。

他看了回放,指着监视器里肖战的眼睛,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看到了吗?这种眼神,演是演不出来的。”

肖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瑞说得对。那个眼神不是演出来的,他演不出来。

收工之后,肖战坐在化妆间卸妆,林姐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肖战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品牌活动的事情,”林姐把文件放在化妆台上,“本来谈好的是你单人的,但品牌方临时提了个要求——想让王一博和你一起出席。”

肖战卸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脸上的粉底。

“他不是艺人,品牌方为什么想让他出席?”

“因为你们是现在最有热度的夫妻档。”林姐的语气有些无奈,“品牌方觉得,单你一个人,热度是A级;加上王一博,热度是S+级。他们愿意把代言费翻倍,条件是王一博必须和你一起出席至少两场活动。”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他说了吗?”

“我跟陈助说了,陈助说他会问王一博。”林姐顿了顿,“但我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他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不需要通过助理传话吧?”

肖战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为什么需要经过助理。因为他们的关系是有边界的,而助理就是那个维护边界的哨兵。王一博不会直接跟他讨论“要不要一起出席活动”这种问题,因为这种问题涉及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在公众面前展示到什么程度”。而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是由合同条款和团队协商来决定的,不是两个人在饭桌上闲聊就能解决的。

“等消息吧。”肖战说,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回家的路上,肖战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肖战吗?我是沈玥。”

肖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玥会给他打电话,更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他的号码。

“你好,”他说,“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沈玥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带着一种自然的、毫不做作的爽朗,“就是想约你喝杯咖啡,聊聊天。方便吗?”

肖战沉默了两秒。他看了看窗外,车正驶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路边有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咖啡馆。他不是没有社交经验的人,但沈玥这个邀约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本能地觉得应该拒绝。

“不好意思,我刚收工,有点累,今天可能不太方便。”

“那明天呢?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沈玥没有放弃,语气依然轻松,好像在约一个老朋友。

肖战想了想明天的工作安排,发现自己有一个午休的空档。他本来是想用那个时间背台词的,但沈玥的追问让他觉得,如果再不答应,反而显得他太小气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好,那就明天中午十二点半,你把片场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肖战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沈玥的邀约,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因为他想知道她那天看他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因为他想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王一博的事——那些王一博不会告诉他的、关于过去的事。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羞愧。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偷,想偷别人的记忆,来填补自己对另一个人的认知空白。

周一中午十二点半,沈玥准时出现在片场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妆容很淡,看起来比周六那天更年轻了一些。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肖战走出来,笑着递了过去。

“给你带了咖啡,不知道你喝什么口味,就买了拿铁。”

“谢谢,”肖战接过来,“我喝什么都行。”

片场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咖啡馆,肖战带她去了剧组平时休息的一个小露台。露台不大,摆着几把折叠椅和一张塑料桌子,但胜在安静,能看到不远处的一片银杏树林,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沈玥坐下来,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咖啡,目光在那片银杏树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肖战,笑了。

“你不用紧张,”她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肖战笑了笑,没说话。

“我就是想见见你,”沈玥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一博结婚这件事,在我们老同学圈子里挺轰动的。他那种人,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不会结婚了。”

“他那种人?”肖战重复了这个短语。

沈玥歪着头想了想,好像在斟酌措辞。最后她说:“他那种……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人。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群人出去玩,他也在,但好像他人在那里,魂不在。问他什么,他都回答,但从来不主动说什么。我们都说他像是住在玻璃房子里的人,你能看到他,但摸不到他。”

肖战喝了一口拿铁,让那个苦涩的液体在舌尖停留了一会儿。沈玥的描述和王一博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玻璃房子里的人。你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過饭,一起拍过照,他递过水给你,送过手链给你,但你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存在的东西。

“你追过他一年?”肖战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尽量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害羞,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像是说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时才有的平静。

“是啊,大二到大三那一年。”她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杯,“你知道我是怎么放弃的吗?”

肖战摇头。

“有一天我们一群人去看电影,看完出来下大雨,所有人都没带伞。大家站在电影院门口等雨停,只有他一个人走进雨里,走得特别慢,也不跑,就那么淋着雨走了。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我追不上这个人。”沈玥笑了笑,“不是追不上的问题,是他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人追上。”

露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银杏树林,金黄色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所以你看到我的时候,”肖战慢慢地说,“觉得很意外?”

“意外,”沈玥点了点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意外。我意外的是,你看起来和他之前说的‘理想型’完全不一样。”

肖战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他之前说过理想型?”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沈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周六那天一模一样——意外的,了然的。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变深了一些,但很克制,没有让它变成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窥探。

“大四毕业聚餐的时候,大家喝了点酒,有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他说了两句话。”沈玥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两句话的具体内容,“第一句是‘安静一点,不要太吵’。第二句是‘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意思’。”

肖战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句话和王一博的日常表现放在一起比对。王一博确实不喜欢吵闹的环境,他回家的第一件事永远是走进书房,把门关上。至于第二句——能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意思——肖战不知道自己在不在这个标准里。

他连王一博觉得这个世界有没有意思,都不知道。

“我觉得你挺安静的,”沈玥说,语气客观得像在做评价,“但我也觉得,你好像不是他以前会关注的那种类型。所以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选择你。”

肖战沉默了很久。他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我们签了合同”,但理智在最后关头拦住了他。他看着沈玥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曾经喜欢过王一博、没有得到回应、现在想来求证“那个人到底哪里比我好”的普通女人。

“这个问题,”肖战慢慢地说,“你应该问他,不应该问我。”

沈玥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释然的东西。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把咖啡杯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拎起包,“谢谢你今天出来,肖战。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看到了。”

她走到露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肖战心里猛地一震的话。

“他给你买咖啡的时候,会问你喝什么口味吗?”

肖战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不会。”

沈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苦涩的东西。

“那就对了,”她说,“他以前给人买咖啡,从来不问口味。但是他会观察那个人喝了什么,第二次就买一样的。”

她走了。

肖战一个人坐在露台上,风吹过来,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兆,凉飕飕地灌进他的衣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沈玥买的拿铁,杯壁上写着他的姓氏“肖”,字迹工整而陌生。他又想起王一博让人送到片场的那杯冰美式,杯壁上贴着的便签纸上写着“好好拍戏”,四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王一博从来不问他喝什么口味。

但他记得肖战喝的是冰美式。

他记得。

肖战把空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回片场。下午的戏是他和宋宁的一场争吵戏——沈念和陆曼妮因为一件旗袍的款式发生了争执,两个人都很激动,说的话句句带刺。肖战需要在这场戏里表现出沈念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的那一刻,愤怒、委屈、不甘,全部交织在一起。

赵瑞喊了“开始”之后,肖战看着宋宁的眼睛,那些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震住了。那不是沈念在说话,是他自己在说话——所有他压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关于“你为什么看不见我”“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的情绪,全部借着沈念的口喷涌而出。

“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他冲着宋宁喊,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每天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我——”

他停了。

台词不是这么写的。剧本里沈念应该说“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但他说了“你不知道我”。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再往下说,就不仅仅是沈念的秘密了。

赵瑞喊了“卡”。

沉默了几秒之后,赵瑞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表情是肖战从没见过的——他眼眶竟然有些红。

“过了。”

肖战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宋宁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肖战点了点头,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被他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哪怕只是一个被修改过的台词,哪怕只有几秒钟,它们也冲了出来,让他再也收不回去了。

小罗递过来一杯水,肖战接过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王一博的对话框。他们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王一博问他“周五几点收工”,他回答了,对方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看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没有删,发了出去。

“你大学的时候,沈玥追过你对吧?”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王一博已经告诉他了,他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他正准备撤回,对方已经已读了。

然后是一阵沉默。肖战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没有新消息进来。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问王一博关于过去的事?他是他的合作对象,不是他的恋人,不是他的伴侣,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签了合同的乙方,而这个合同里没有任何一条写着“乙方有权过问甲方的过往情史”。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王一博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怎么了?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肖战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没有。”

又一个停顿。然后王一博发来一条语音。肖战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在耳边,点了播放。

王一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平稳,但肖战听出了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语调,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她找你了?”

肖战打了一行字:“今天中午来片场找我喝了杯咖啡。”

语音又来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好像在刻意控制音量。

“她说什么了?”

肖战想了想,打了四个字:“随便聊聊。”

发送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坐在片场的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和沈玥喝了一杯咖啡,回家还要给王一博写一份“聊天纪要”。这是什么关系?这是甲方对乙方的例行问询,还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他刚才没有对王一博说实话。沈玥说了很多,但让他心口发紧的不是那些话的内容,而是她说这些话时的语气——那种很坦然的、没有任何恶意的、只是陈述事实的语气。她喜欢过王一博,她没有得到回应,她放下了。这份坦然让肖战羡慕,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放下了对王一博的喜欢,他一定做不到像沈玥这样笑着说出来。

语音又来了。这次只有三个字。

“你哭了?”

肖战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一片湿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眼泪。可能是拍戏的时候,可能是和沈玥聊天的时候,可能是更早的时候——也许从收到那张卡片开始,他的眼泪就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才流出来。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按住了语音键,想说“没有”,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

他松开了语音键,没有发出去。

他打了两个字:“没事。”

已读。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而且不是文字,不是语音,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肖战看着屏幕上“王一博”三个字,手指在接听键上方悬了两秒。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张脸能不能见人——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妆花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他想拒绝,但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看到了王一博的脸。

背景是他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王一博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鬆开了两颗扣子。他看着屏幕里的肖战,目光在他的眼睛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向别处。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都没有说话。

“拍戏哭的。”肖战先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王一博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肖战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肖战愣了一下。这是王一博第一次主动问他“想吃什么”,不是“你吃了吗”,不是“我吃过了”,而是“你想吃什么,我买回去”。这句话里有“你”,有“我”,还有“回去”。三个词连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把肖战整个人都兜了进去。

“随便,”肖战说,声音还是哑的,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王一博又“嗯”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多了一些温度。

“别哭了。”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肖战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了很久。旁边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落在他脚边,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拂开它们,任由它们留在那里。

他想起沈玥说的那句话——“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意思”。

他不知道王一博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意思。但他知道,在遇到王一博之前,他的世界是灰色的。不是黑色,不是白色,是那种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日复一日重复的灰色。演戏、收工、回家、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是王一博让这个世界有了颜色。

虽然那些颜色很淡,淡到有时候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它们确实存在。那杯冰美式杯壁上的字迹,那条迟到了十一天的银杏叶手链,那句“别哭了”,那些被记住的细节——它们都是一些很细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点,但在灰色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光点都足够醒目。

肖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走回片场。

下午的戏拍完,他坐保姆车回公寓。在电梯里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一博发来的消息:“还有十分钟到。”

肖战回了句“好”,然后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已经不红了,妆也重新补过了,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以前不会在等一个人的时候心跳加速。

公寓的门打开的时候,肖战正在厨房里热汤。他听到门响,从厨房探出头,看到王一博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走进来——一个是某家餐厅的外卖袋,另一个是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王一博换了鞋,把外卖袋放在餐桌上,从购物袋里拿出那几盒牛奶,放进冰箱。放完之后,他又从购物袋底部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是一盒草莓。

和冰箱里那盒新鲜的草莓不一样,这盒草莓的包装盒上贴着一张黄色的打折标签,是超市临期商品打折区的那种。

肖战看着那盒草莓,愣住了。

王一博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说:“路过超市,看到草莓打折,顺便买的。”

顺便。

路过。

打折。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像是在努力证明“我不是特意给你买的”。但肖战看着那盒草莓,看着那个黄色的打折标签,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那家超市在哪里。从王一博的公司到公寓,根本不路过任何超市。最近的超市要绕路三公里。

三公里,专门去买一盒打折的草莓。

肖战走过去,拿起那盒草莓,打开,拿出一颗塞进嘴里。草莓有点软了,甜度也不如新鲜的高,但他就觉得好吃。

“好吃吗?”王一博问。

肖战点了点头,又拿了一颗,递到王一博面前。

王一博低头看着那颗草莓,然后抬起头看着肖战。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目光在肖战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下——也许是在确认那双眼睛里还有没有眼泪。

他接过草莓,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有点酸。”他说。

肖战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很短,但确实笑出了声。

“打折的嘛。”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外卖是川菜,辣得肖战鼻涕眼泪一起流,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叠纸巾。肖战接过去,擤了擤鼻子,然后继续吃。

“你不是不太能吃辣?”王一博问。

“是不太能,”肖战说,眼泪还在往下掉,但他的筷子没有停,“但这个好吃。”

王一博看着他泪流满面还在坚持吃的样子,嘴角有一个极轻极快的弧度。那个弧度消失得太快了,快到肖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但他觉得他看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看。

吃完饭,王一博去洗碗。肖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一个一个地把碗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水龙头的水声哗哗的,热水在厨房里氤氲出一层薄薄的雾气,把王一博的侧脸衬得柔和了一些。

“沈玥的事,”王一博忽然开口,没有回头,“我跟她什么都没有过。”

肖战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她说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肖战想说“我没有往心里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她说你大学的时候,有人问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你说了两句话。”

王一博洗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第一句是‘安静一点,不要太吵’,”肖战慢慢地说,“第二句是‘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意思’。”

王一博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厨房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尽,他的脸在那层薄雾后面,看起来不太真实,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沈玥说的那层玻璃。

“你觉得这个世界有意思吗?”肖战问。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以前没有,”王一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厨房里剩余的水声盖过去,“现在有。”

他转过身,走出厨房,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肖战一个人站在厨房里,门框的边缘硌着他的后背,有点儿疼。但他没有动,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强烈的、让他无法动弹的震撼。

王一博说,以前没有。现在有。

现在。有。

这个“现在”里,包括他吗?

肖战不知道。但他知道,王一博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如果他说“现在有”,那一定是因为某个人、某件事、某种东西,让他的世界变得有“意思”了。

而肖战能想到的、王一博生活中最近出现的最大的变量,只有一个。

就是他自己。

他慢慢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出厨房,路过书房的时候,门照例关着,灯照例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这一次,他没有碰那条线。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光,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我会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有意思的。

这不是承诺。

这是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