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八章

王一博走后,肖战的房间忽然变大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桌还是那张书桌,床还是那张床,但就是觉得空荡荡的,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把整个空间的重量都带走了。

肖战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卷子,盯着上面王一博上午写的那行解题步骤看了很久。

他的字真好看。

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好看,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个人风格的好看——横平竖直,不拖泥带水,像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

肖战伸出手指,沿着那行字迹轻轻地描了一遍。笔迹在纸面上有微微的凹陷,是写字时用力留下的痕迹,摸起来像盲文,像一条只有他能读懂的秘密通道。

他把手指收回来,深呼吸了一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卷子上。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着,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星星。肖战看着那些灰尘出了会儿神,然后低下头,开始做题。

做了没两道,手机震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手机,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才分开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已经开始等消息了。

王一博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球鞋,摆在更衣室的长凳下面,光线不太好,但能看出鞋带系得很紧。

配文:“换好了,准备训练。”

肖战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王一博只是发了一张球鞋的照片,但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一张球鞋的照片。因为这不是给所有人看的,是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王一博不会在朋友圈发这种照片,不会在群里发这种照片,他只会发给他。

这是他们的秘密频道,加密的,只有两个人能看懂。

“加油。”肖战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受伤。”

对面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是“知道了”。每次肖战说“注意安全”“别受伤”“小心点”,王一博都回“知道了”,语气听起来敷衍得要命,但肖战知道他是真的记住了。因为每一次他说完“知道了”之后,王一博确实会打得更小心一些,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要命地往地上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话对王一博有了重量。不是那种“好的我听到了”的重量,是那种“我会照做”的重量。

肖战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这次他坚持了大概十五分钟,做完了一道大题和两道小题。正确率还行,错了一道选择题,他正准备改,手机又震了。

又来了。

他拿起手机的速度比上次还快,快到他觉得如果这速度去参加短跑比赛,说不定能拿个名次。

这次是一段语音,只有六秒钟。

肖战犹豫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

语音里是嘈杂的篮球馆的声音——球鞋在地板上摩擦的吱吱声,篮球砸地的砰砰声,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在这些声音的底层,是王一博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粗重,像一只刚跑完长跑的猎豹。

呼吸声持续了六秒,然后语音结束了。

肖战把这段语音连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的时候,他觉得很奇怪——王一博为什么要发一段呼吸声给他?

第二遍听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因为王一博想让他听到自己现在的声音,想让他在相隔两地的时候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哪怕只是一段呼吸、一点杂音、几秒钟的嘈杂。

第三遍听的时候,肖战的眼眶有些发热,因为他从那段短短的声音里听到了很多东西——篮球砸地的声音是王一博在运球,吱吱的摩擦声是他在移动,那个模糊的喊声好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而这些,都是王一博的世界。

他把自己的世界装进了一段六秒钟的语音里,隔着几十公里,隔着手机屏幕,递到了肖战面前。

肖战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打了一行字:“你训练的时候别玩手机。”

发完之后他才觉得这句话有点好笑——他自己不也在“学习的时候玩手机”吗?而且玩得比谁都起劲,手机一震就拿起来,比条件反射还条件反射。

王一博回了一个字:“哦。”

哦。

以前肖战觉得“哦”是这个世界上最敷衍的回复,没有之一。但自从认识了王一博,他发现“哦”这个字可以有无数种含义——有乖巧的“哦”,有不服气的“哦”,有话没说完但不想说了的“哦”,还有“我知道了你别啰嗦”的“哦”。

他分辨不出这个“哦”是哪种,但他知道自己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是甜的。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学习,必须学习,不能再被手机支配了。

他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下来,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

“解”字的左边是“角”,右边是“刀”和“牛”。他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王一博切牛排的画面——他们高一那年一起去吃西餐,王一博用刀叉的方式笨拙得要命,切了半天没切开,最后是肖战帮他把牛排切好了放在他盘子里。

那时候王一博看着盘子里的牛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会。”

肖战当时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心里却在想:我会的事情还有很多,以后慢慢做给你看。

现在他终于可以慢慢做给他看了。

因为他们有以后了。

不是“以后可能”,不是“以后希望”,就是实实在在的、板上钉钉的、确定无疑的“以后”。

肖战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对着卷子发了十分钟的呆。他叹了口气,把那个“解”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开始认认真真地做题。

这一次他撑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了。他一口气做了三篇英语阅读理解、一道数学大题、半张物理卷子,中间只休息了一次——站起来倒了杯水,顺便看了一眼手机,确认王一博没有发新消息来,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写。

他写到太阳开始西斜,阳光从书桌移到地板上,从长方形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光带,颜色也从亮白变成了暖暖的金黄。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色了,从蓝色变成淡紫色,又从淡紫色变成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被人一层一层地刷上了不同的颜色。

肖战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梧桐树叶的苦涩气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飘来的饭菜香。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王一博打来的电话。

肖战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先开口了。

“训练完了。”王一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疲惫感,但语气是轻松的。

“累吗?”肖战问。

“还好。”

“中午吃的那点东西够你撑一下午吗?”

“不够。”

“那你赶紧去吃饭。”

“在路上了。”

肖战听到电话里传来街上的声音——汽车鸣笛声、电动车经过的嗡嗡声、不知道哪家店在放的音乐,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有一种真实的生活气息。

“你在干嘛?”王一博问。

“写作业。”

“写完了吗?”

“快了。”

“快了是还有多少?”

“还有……”肖战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语文还没写,英语还有一篇作文,数学还有三道大题,物理还有半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叫快了?”

“按照我的速度,确实快了。”

“你那个速度,蜗牛都比你快。”

肖战“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抗议,但嘴角是往上弯的。他最享受的就是这种和王一博拌嘴的时刻——不是什么浪漫的对话,不是什么深情的告白,就是两个人在电话里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些没用的话。

但正是这些没用的话,构成了他们之间最结实的基础。

不是所有的爱情都需要用“永远”“一辈子”这样的大词来支撑,有时候一句“蜗牛都比你快”就够了。

“你吃什么?”肖战问。

“不知道,看看路上有什么。”

“别吃泡面。”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泡面?”

“因为你每次懒得想就会吃泡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王一博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和两年前那句“你怎么什么都会”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什么都会”说的是能力,“什么都知道”说的是心意。

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在懒得想的时候会选择泡面。

这种“知道”不是天生的,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像攒硬币一样,一开始觉得没什么用,攒着攒着才发现——原来已经这么多了。

“因为我聪明。”肖战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嗯,”王一博竟然没有反驳,“你聪明。”

肖战愣了一下。

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王一博应该说“你脸皮真厚”或者“你自我感觉真好”之类的话来拆他的台。但他没有。他就那样接住了肖战的得意,稳稳地接住了,甚至还在上面加了一块砝码——“你聪明。”

三个字,说得不情不愿的,但又分明是认真的。

肖战的耳朵尖开始发烫。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因为王一博的某句话而脸红心跳,明明只是三个字而已,但他听出了很多层意思——“你是对的”“我承认你聪明”“你说什么我都听”。

“你……快去吃饭。”肖战说,声音有些不自然。

“嗯,挂了。”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电话挂断了。

肖战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七分钟四十三秒。

七分钟四十三秒。

他们聊了什么?什么都没聊。就是一个问他累不累,一个说还好;一个问吃什么,一个说不知道;然后拌了两句嘴,然后电话就挂了。

但肖战觉得这七分钟四十三秒是他今天最充实的一段时光。

不是因为聊了什么重要的事,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聊——没有主题,没有目的,没有非说不可的话。就是两个人在电话的两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枝叶自然地交缠在一起,不需要用力,不需要刻意。

肖战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

他开始写语文作业,写了一篇古诗词鉴赏,写了一篇文言文翻译,然后翻到最后一面,看到作文题目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住了。

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一封信》。

教室里其他同学可能觉得这个题目太老套了,从小学写到高中,写了不知道多少遍。但肖战看着这个题目,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很强烈的、很具体的、很想写点什么的冲动。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十年后的肖战,你好。我是十八岁的你。现在的我正在经历人生中最好的一段时光,所以我想写信告诉你,让你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什么呢?

肖战想了想,继续写:

“不要忘记今天晚上六点四十三分,有人给你打了一个七分钟的电话。电话里什么都没说,但你什么都听到了。你听到了汽车喇叭声、店里的音乐声、他走路时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还有他说‘你聪明’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种不甘心但又很认真的语气。”

他写到这里,自己都有点想笑了。

这算什么作文?这完全是一封情书。

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有太多想写的东西了。那些东西堵在心里太久了,像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抽屉,不打开还好,一打开就哗啦啦地全涌了出来,收都收不住。

“不要忘记他等你的时候的样子。他说‘我等你’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很安静很安静的亮,不是烟花,是星星。烟花一下子就灭了,星星会一直在。”

“不要忘记他的拥抱。他的手臂很有力气,但抱着你的时候会放得很轻很轻,像怕弄碎你。他的锁骨那里有一个窝,刚好够你把脸埋进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但他假装没有。”

“不要忘记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你的手背。那个动作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但你知道。你的手背知道你所有的秘密。”

肖战写着写着,眼眶热了,鼻子酸了,但他没有哭,因为他不想眼泪滴在稿纸上,把这些字弄花。

这些字太珍贵了,每一个都是他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心跳,带着十八岁特有的、滚烫的、不计后果的真诚。

他不知道这篇作文语文老师会给多少分。可能不高,因为太私人了,太不像一篇标准的议论文了。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不是写给老师看的,他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看的。

他要用这些字提醒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想象,不是幻觉,不是年少时的冲动和错觉。

是真的。

他在作文的结尾写:

“十年后的肖战,如果你忘记了今天的一切,没关系。因为你一定记得别的——别的日子,别的电话,别的拥抱,别的手掌覆在你手背上的温度。这些‘别的’会像接力棒一样,一棒一棒地传下去,从今天传到明天,从明天传到后天,一直传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五十午后。”

“只要你还在他身边,你就不会真的忘记。”

他放下笔,看着这篇不像作文的作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作文纸折好,夹在语文课本里,没有再看第二遍。

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写得太好。好到他不忍心再看,怕一看就又想哭。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放得很大,哈哈哈哈哈的,吵得要命。肖战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关掉了。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和王一博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到家了吗?”

过了三分钟,王一博回了一条语音。肖战点开,听到他嘴里含着东西说出来的含混声音:“到了,在吃饭。”

“吃什么?”

又是一条语音,这次咀嚼的声音更明显了,肖战甚至能听出他在吃米饭,因为那种“吧唧吧唧”的声音和吃面条时不一样。

“盖浇饭。”

“什么盖浇饭?”

“西红柿炒蛋。”

肖战弯了弯嘴角,打了一行字:“你不是说不喜欢吃西红柿炒蛋吗?”

“我是说不喜欢学校食堂的西红柿炒蛋,太甜了。”

“那这个呢?”

“还行,不甜。”

“那你多吃点。”

“嗯。”

对话到这里停了一下。肖战盯着屏幕,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

他耐心地等着,因为他知道王一博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终于,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想我?”

肖战看着这行字,心跳猛地加速了,快到他的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他没想到王一博会问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王一博不是那种会问“你想不想我”的人,因为他不需要问——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肖战想他呢?

但他问了。

说明他不是“看不出”,他是“想听你说”。

肖战咬了咬嘴唇,打了一个字,删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一句“想了”,觉得太短了,删掉。打了一句“当然想你了”,觉得太长了,又删掉。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又删除了好几分钟,最后发了一句:

“你不在的时候,房间都变大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没看到这条消息。

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什么意思?”

肖战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就是本来房间刚好够两个人,你走了就多出来一个人的空间,空荡荡的。”

对面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王一博打来了一行字:“那下次你来我家。我家小,你走了也会变大,但我想让你走的时候,我家不要变大。”

肖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

他想,王一博这个人真的有毒。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情话,但每一句都比情话更让人受不了。因为那些话太真了——不是从哪个网站上抄来的,不是从哪部电视剧里学来的,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用他自己的方式,说他自己想说的东西。

房子变大变小这种话,只有他能说出来。

肖战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他的。”

不是“他的消息”,不是“他的照片”,就是“他的”。因为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可以放进这个相册里,不需要分类,不需要整理,就是“他的”,就够了。

“好。”肖战回了一个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我下次去你家。”

“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

肖战笑了。明天是周日,王一博上午训练,下午没事。他本来打算明天在家写作业的,但去王一博家也能写作业,而且——

他想去。

想去看看王一博的房间,想看看他每天都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生活,想看看他的书架上有哪些书,想看看他的床是什么颜色的,想看看他的窗户外面是什么风景。

这些他以前都看过,但那时候他是以“朋友”的身份去的,看什么都是走马观花,看完就忘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以“男朋友”的身份去,看什么都会记在心里,因为那些东西组成了王一博这个人,而他想了解这个人,彻底地、完整地、不留死角地了解。

“那我明天下午去找你。”肖战说。

“好,我把地址发你。”

“我知道你家地址。”

“那我把钥匙藏在哪里告诉你,万一我不在家。”

“你不在家我去干嘛?”

“等我。”

肖战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又是“等我”。

这两个字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特殊的力量。它不只是一句“你等着我”,更是一句“我相信你会来”。

相信你会来,所以把钥匙藏好告诉你。相信你会来,所以把门开着等你。相信你会来,所以不管多远多久都等。

肖战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王一博。”

“嗯。”

“你再说一遍‘等我’。”

“等我。”

“再说一遍。”

“等我。”

“再说一遍。”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发来了一段语音。

肖战点开,听到王一博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说了三遍。

“等你。等你。等你。”

第一遍声音平稳,像陈述一个事实。第二遍语气放轻了一些,像在许诺。第三遍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很轻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肖战把这八秒钟的语音连听了十遍,然后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想,他这辈子完了。

不是那种绝望的“完了”,是那种幸福的“完了”——就是你知道自己再也跑不掉了,也不想跑了,因为你找到了一个值得你停下来的地方。

而王一博,就是他想要停下来的地方。

晚上九点多,肖战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枕头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懒得吹,反正明天又不出门,头发乱一点也没关系。

手机又震了。

王一博:“在干嘛?”

肖战:“躺着。”

王一博:“睡了?”

肖战:“没,头发还没干。”

王一博:“吹干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肖战:“懒得吹。”

王一博:“那起来吹。”

肖战:“不要。”

对话停了几秒。

然后王一博发来了一条语音。肖战点开,听到他说:“肖战,起来吹头发。”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吹头发”这种小事,倒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非做不可的事情。

肖战看着那条语音,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拿起吹风机,对着镜子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的噪音很大,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飞。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有几缕糊在了脸上,痒痒的。

他一边吹一边想:我为什么要听他的?

他让我吹头发我就吹头发,他让我睡觉我就睡觉,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那我不成了他的傀儡了吗?

但下一秒他又想:如果当他的傀儡是这种感觉的话,那也挺好的。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晚上九点多催你吹头发,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乎你明天会不会头疼,不是每个人都会用那种认真的、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起来吹头发”。

这些琐碎的、细微的、不值一提的关心,才是真正让人陷进去的东西。

不是玫瑰,不是钻戒,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表白。是吹头发、是插好吸管的豆浆、是“别吃泡面”的叮嘱、是“别受伤”的牵挂。

这些东西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你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但它们就像空气一样——你感觉不到它,但你离了它活不了。

吹完头发,肖战回到床上,给王一博发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他的头发被吹得蓬蓬松松的,刘海被吹到了两边,露出整张脸。他的脸颊有点红,是被热风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吹完了。”他配了两个字。

王一博回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照片的光线很暗,只有床头灯的一点暖黄色的光,把手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配文:“手。”

肖战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好看。

不是那种“哇好帅”的好看,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让你想握住的好看。那只手他见过无数次了,握过无数次了,但每次看到还是会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他回了三个字:“想握。”

对面秒回:“明天让你握个够。”

肖战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好久。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和王一博身上的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深呼吸,又像是在把那个味道存进记忆里。

他想,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会在王一博的家里,躺在也许是王一博的床上,闻着真正属于王一博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混合了所有东西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王一博的味道。

那个味道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道,但他很想知道。

肖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十二分。

“你明天几点训练?”他问。

“九点。”

“那你要早点睡。”

“嗯,准备睡了。”

“晚安。”

“晚安。”

和昨天一样,两个字。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今天的“晚安”后面多了一个句号。

肖战不知道这个句号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他宁愿相信它是有意的。因为句号代表完结,代表“我说完了”,代表“到这里为止”。

而晚安之后的句号,代表“今天结束了,但明天还会继续”。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慢慢地移动着,像一根时针,在丈量时间的流逝。

肖战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他只记得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王一博留在茶几上的纸条,王一博在厨房里做排骨的背影,王一博在玄关用手指点着嘴唇说“下次亲这儿”的表情,王一博在语音里说“等你等你等你”的声音。

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部电影,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知道这部电影明天还会继续。

因为他明天会去王一博家,会见到王一博,会握住那只他想了一整晚的手,会看到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房间,会闻到那个他只在想象中闻到过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手机的屏幕又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看到,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来自王一博,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

三个字。

“梦见我。”

消息的旁边,没有“已读”的标记。

因为收到消息的那个人,已经带着对明天的期待,沉沉地睡去了。

窗外有风,有月亮,有梧桐树叶沙沙的声响。远处有狗叫,有晚归的人说话的声音,有谁家在放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歌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温柔,像一首摇篮曲。

肖战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王一博都会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