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包养协议
王一博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莫大的困扰与包容,“我就知道,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他上前一步,试图将人拢进怀里,语气放得低沉而耐心,像是在剖析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你知道的,婚姻于我而言,从来就只有巩固利益这一个目的。你何必……” 他顿了顿,那句“何必揪着小三这个难听的名头不放”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换了个自以为更体贴的说法,“何必执着于一个虚名?我保证,就算结了婚,一切都不会改变。不,我会对你更好,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越过你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肖战,里面写满了这还不够吗的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一丝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淡淡不耐。
“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肖战听着这荒谬至极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他连指尖都在发颤。他看着眼前这张曾经爱入骨髓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如此……令人作呕。
“那之后呢?”他的声音很轻,语调里却带着破碎,“等你和你的联姻对象,哪天再身不由己地有了孩子……王一博,到了那时,我又算什么呢?”
他仰起脸,任由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落,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对方,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六年、却从未敢真正问出口的诘问:
“我从二十二岁就跟了你,整整六年。我把最好的年纪、最真的感情,全都给了你。”
“你对我……就当真没有一刻,感到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鲜血淋漓的心口硬生生挖出来,带着血肉的温度和痛楚。
王一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愧疚?这个词让他感到些许不适,那似乎意味着他“有错”。他自认在物质和陪伴上已竭尽所能,何错之有?
“我知道,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让你难受了。”他选择了更中性的词,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我在解决问题的务实态度,“所以,你先看看这个。”
他拉着肖战,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装订精美的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
肖战的视线落上去。
首页加粗的宋体字,清晰无误地撞入他的瞳孔。
[包 养 协 议]
嗡——
仿佛有尖锐的鸣响在脑海中炸开。肖战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某个支撑了整整六年的、名为念想或自欺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碎片那么细,那么利,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渗血,再也拼凑不回原状了!
“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南苑那套玻璃花房吗?”王一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一种等待夸赞的意味,他甚至用手指点了点协议中的某条条款,“我已经买下来了,随时可以过户到你名下。看,写在这里了。”
他微微倾身,靠近脸色苍白的肖战,目光热切,像是献宝的孩子,又像是笃定的商人展示着无可挑剔的筹码:“你还想要什么?游艇?海岛?还是哪家拍卖行的钻石?就算合同里没写,也没关系。告诉我,我都可以答应你。”
他自认诚意满满,条件优厚得足以让任何人动心。他看着肖战,满眼期待,那双素来冷淡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洒下了一把细碎的星星,亮得惊人。这光芒,与肖战眼中迅速灰败下去的死寂,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还有这里,你看……”他生怕肖战漏看了什么,手指径直滑到协议款项的最后一栏,在那串数字上点了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给予者的慷慨。
包养费用:¥50,000,000/年(大写:人民币伍仟万元整)
他知道肖战喜欢钱,喜欢设计独特的珠宝,喜欢流光溢彩的宝石,喜欢一切亮晶晶的、能点缀美丽的事物。所以这六年,他每次出差,总会留意搜罗那些精巧夺目的小玩意儿。出席拍卖会,只要肖战多看一眼,无论多高价,他拍下来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六年,他自问物质上从未亏待。甚至觉得,即便是那些光明正大的恋人、名正言顺的配偶,能做到他这般大方和长情的,又有几个?
所以王一博始终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深想。他觉得,有些矫情和不安,也该有个限度。他给出了能给出的一切实际的东西,为什么肖战还要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他给不了也不想给的?
六年前,肖战签下那份年薪两千万的协议时,眼睛里是有光的,尽管那只是因为留在他身边本身,而非数字。
六年后,他将价码提到了五千万。他认为这足以抚平一切委屈,彰显他的重视与不舍。
所以……
肖战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空洞,没有一丝温度。
所以,他这六年来倾注的所有崇拜、眷恋、毫无保留的爱与陪伴,他那些深夜的等待、精心的照料、小心翼翼的欢喜和独自吞下的委屈……到头来,在王一博的天平上,不过就是三千万的提价而已。
一个清晰得残忍的价码,为他六年的痴心妄想,明码标价。
王一博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从未。
那些温柔时刻,那些亲密瞬间,那些偶尔流露的纵容……或许只是主人对豢养宠物的心情,是金主对合格情人的嘉奖。
一切都有价。包括他肖战这个人,和他的六年。
“王一博……”
肖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泪水早已失控,爬满苍白的面颊,他却不再去擦。唇瓣不受控制地细微哆嗦着,他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细弱却清晰的声音:
“我只问你最后一遍。”
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般的颤意,却又奇异地坚定。
“要么,和我结婚。”
“要么……就彻底分手,从此两不相干。”
“你选一个。”
六年了。肖战何曾对王一博有过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刻?他总是温顺的,妥协的,只要王一博稍一皱眉,他就会先一步退让,收回所有小小的要求和委屈。但凡他过去能强硬一分,坚决一点,或许都不至于拖到腺体开始萎缩、心灰意冷至此,才想起要为自己争取那微末的一席之地。
空气忽然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嗡鸣。
王一博脸上的那点期待慢慢宁姐成不耐。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眉头紧紧锁起,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肖战。那里面有惊讶,有被冒犯的不悦,有“你怎能如此不识好歹”的恼火,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慌乱。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被无限拉长。
久到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然失序。
久到他眼角的泪水被空气吹干,只留下紧绷刺痛的感觉。
久到……那最后一点卑微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期待,终于在对方漫长的沉默和逐渐冷硬的眼神中,一点点熄灭,化作冰冷的灰烬。
期待终成空。
不,或许本就不该有期待。
肖战忽然明白了。不是王一博不选,而是他给出的这两个选项,在王一博的世界里,从来就不成立。结婚?不可能。彻底分手?他不允许。所以只剩沉默,用沉默来施压,用沉默来宣告他的不懂事和逾矩。
是他自己,亲手撕下了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将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捧到对方面前,任由其审视、评判,然后……弃如敝履。
“你……”
终于,王一博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下颌线绷得凌厉,看着肖战那双彻底失去光彩、只剩下空洞决绝的眼睛,一股莫名的焦躁和怒意涌上心头。
“你就非要……这样吗?”
最后这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火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他看着肖战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却又挺直背脊不肯倒下的样子,心头猛地掠过一丝尖锐的不安。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飞速溜走。
可是肖战,已经连回答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在那漫长的沉默和这张冰冷的协议面前,燃烧殆尽了。
转身的动作有些滞涩,像个生了锈的偶人。他的指尖抚过门板上冰凉的金属把手,眼神空洞。
像是在回应他的问话,又像是在对这六年,做最后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自述。
他的声音很轻,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我替你选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拧动把手,拉开房门。
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合拢的门缝之后,也将那间充斥了六年记忆的办公室,和办公室里那个似乎仍未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男人,彻底关在了他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