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我的小战战
下午三点，肖战准时踏入了这座久违的、气势恢宏的集团大楼。
熟悉的场景扑面而来，他的呼吸微不可查的凝滞了一瞬。和前台打过招呼，他直接去了财务部所在楼层，流程走得很快，财务总监亲自接待，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他刚想起身告辞，就见那位一向严肃的财务总监忽然对着他身后，露出了一个略显诧异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殷勤的笑容，然后伸手指了指他背后。
肖战心中蓦地一沉，缓缓转过头去。
总裁专用电梯的方向，王一博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斜倚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墙面，双臂闲适地环在胸前，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深邃的目光穿越嘈杂的办公区，精准地、一瞬不瞬地锁在肖战身上。
那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复杂，带着审视，带着某种势在必得，也带着一丝肖战看不懂的、隐约的躁动。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声抽走，骤然凝滞。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良久，是王一博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距离肖战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是跟我回顶楼，还是……就在这里说？”
肖战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却刚好对上财务总监那张因为极力憋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而死死抿住、几乎快要扭曲的嘴唇。
果然。
肖战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顶层的总裁办公室，宽敞、奢华，一切如旧。
肖战站在熟悉的地毯中央，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室内的每一处细节——那盆他每日精心打理的天堂鸟依然翠绿。用来缓解眼部疲劳的迷你加湿器依旧放在办公桌一角。甚至他习惯用的那款定制香薰，似乎也还残留着一丝余韵。
毕竟在这里工作了六年，这里的许多物品，小到一支笔，大到会客区的沙发，几乎都由他亲手挑选、布置。他曾将这里当作一个“家”来经营，倾注了无数心血和……不为人知的期待。
他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了。
“咔哒。”
一声清脆的落锁声自身后传来，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肖战挺直的脊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僵。眼中映照出清晰地戒备与警惕，像一只误入陷阱、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兽。
“想到什么了？嗯？”
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王一博不知何时已无声地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下一秒，微凉的指尖直接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掌控意味，迫使他微微转头。
王一博垂眸看着他，嘴角勾着一抹肖战无比熟悉的、带着戏谑和某种恶劣趣味的坏笑。
想什么？不言而喻。
自从跟了他，自降身份做下的荒唐事还少吗？
见肖战始终紧抿着唇瓣不肯开口，那双漂亮的眸子只是倔强地瞪着自己，王一博眼底那点玩味的神色渐渐淡去，转而浮上一丝看似正经的无奈。
“都十天了，”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似诱哄的语调，“还没闹够吗？”
闹？
这个字眼，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肖战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方才因置身于熟悉环境而泛起的一丝微弱柔软，瞬间被冰冷的刺痛所取代。他猛地偏过头，用力甩开那只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只留给王一博一个写满抗拒与怨怒的侧脸。因为用力，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这一下明显的抵触和生气，非但没让王一博不悦，反而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愉悦的光芒。那紧锁了多日的眉头，似乎都因此舒展了些许。
眉宇间染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纵容的神色，他再次靠近，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半是诱哄，半是叹息：
“气太久了……可是会长皱纹的，我的小战战。”
他的语气是那样温柔，眸光深邃，含着浅浅的笑意，专注地凝视着他。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决绝的言辞，没有拉黑，没有离别，只是情人之间一次寻常的、略带延长的闹别扭。
这熟悉的温柔陷阱，这致命的假象。
肖战几乎要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再一次心神摇曳，溺毙在这片他渴求了太久太久的、名为“王一博”的深海里。然后，像只被驯服的雀儿，周而复始地选择原谅，选择妥协，选择继续那没有尽头的等待。
可是……
这一次，心底那片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顽强地想要破冰而出。
肖战缓缓转回头，迎上王一博的目光。那双总是湿润柔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出的，不再是委屈或迷恋，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要不了多久，就算我不再生气，脸上……也会爬满皱纹的。”
他在提醒王一博，他终有一天会老去，而一只老了的花瓶，连基本的赏心悦目都再难给予。
容貌焦虑。
这是王一博在肖战身上体会到的，最最荒诞的笑话。在他眼里，肖战的美昳丽鲜活，每过一天皆有不同的风情，怎么会去担忧衰老这种庸人自扰的事情？
他几乎是低笑出声，觉得此刻带着点哀怨语气说会变老的肖战，有种别样的可爱。他忍不住又凑近，在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惊艳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抵着他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嗓音低沉而缱绻，喃喃唤道：
“瞎操心。就算老了，我也喜欢。”
“我的小战战，怎样我都喜欢。”
肖战的身体瞬间跟过电了一般，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曾经，在无数个被甜蜜假象包裹的日夜，他一直固执地相信，人之所以会说动听的情话，一定是因为心中有喜欢。否则，单凭他一人飞蛾扑火，这段不见天日的关系，如何能支撑过整整六年？
虽然理理总是在他耳边敲警钟，提醒他“Alpha的嘴，骗人的鬼，信一句你就完了”。可他总是想不通，王一博骗他什么呢？感情？身体？心？他早就已经毫无保留的、彻彻底底地全部交付出去了啊。
就是凭着这点可怜又可笑的念想，他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后，等来的不是冰消雪融，而是那个口口声声宣称“不婚主义”的男人，即将与另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进行商业联姻的消息。
那记响亮的耳光，终于彻底打醒了他。
所以，这样悦耳动听、却轻飘如羽毛的情话……
肖战缓缓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望进那双他曾经沉溺其中、此刻却只觉得冰冷彻骨的眼眸。
他轻轻开口，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纽带的决绝：
“以后，这些好听的话……”
“还是留给你未来的联姻对象去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