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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笼

晨光刺破窗帘缝隙,落在课桌上时,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笔尖摩挲纸张的声响密密麻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刚睁开眼,窒息感便扑面而来。

应满枝指尖转着黑色水笔,卷面的压轴难题早已落笔写完,步骤工整严谨,连老师刻意设下的陷阱都一一避开。她本就天资出众,两世的积淀更让她在学业上游刃有余,可这份优异,从未给她带来过半分轻松。

前排的男生忽然回头,目光扫过她满满当当的试卷,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攀比与试探:“应满枝,又全做完了?次次都这么快,就不怕做得粗心出错?我妈说了,脑子灵光也不能浮躁,稳扎稳打才有用。”

这话入耳的瞬间,上一世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从前那间逼仄的书房里,台灯熬得整夜发亮,她哪怕稳居年级榜首,耳边也永远是凉薄的训斥:“考第一又怎么样?一次松懈就会被别人超过,别沾沾自喜。”“别人家孩子还在熬夜刷题,你凭什么敢停下?”

那时周遭同学的眼神也大抵如此,没有赞许,只有提防、较劲,或是暗地里的酸意。优秀成了一种原罪,人人盯着你的脚步,盼着你跌落,没人会真心为你高兴。

应满枝敛了敛眉,没接话,只是淡淡颔首,将试卷往桌肚里收了收。周遭压抑的氛围层层裹上来,胸腔闷得发疼。这一世换了环境,可周遭的风气、旁人嘴里翻来覆去的论调,依旧和前世如出一辙,那座名为“成绩”的牢笼,仿佛走到哪里都甩不开。

早读课结束,课间十分钟本是难得的喘息,走廊里却少有嬉笑打闹。大半同学依旧埋着头刷题,偶尔响起的交谈,也句句绕不开分数、排名、补课班。

“昨晚补数学到十二点,我爸妈还嫌我睡得太早,说隔壁班的学到一点半。”

“这次月考要是掉出前十,我爸妈又要轮番念叨了,天天拿我跟别人比,真的受够了。”

细碎的抱怨飘进耳朵,每一句都似曾相识。

上一世,她便是在这样的氛围里熬了一年又一年。父母把分数当成衡量她价值的唯一标尺,餐桌上没有家常闲谈,只有排名分析;睡前没有叮嘱关怀,只有催促刷题。“我们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可千万别辜负”“现在不吃学习的苦,将来就要吃生活的苦”,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刺,日复一日扎在心上,把鲜活的情绪一点点磨得干枯。她活得像台只会运转的学习机器,不敢懈怠,不敢放松,连难过都要挑着时间,生怕被指责“心思不用在正途上”。

心口沉甸甸的负面情绪不断翻涌,应满枝靠着椅背,微微闭上眼,只想躲开这满室的压抑。

“发什么呆呢?”

一道清软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暖意,硬生生破开了周遭凝滞的空气。

应满枝睁眼,侧头望去,宋诗抱着书本走到她桌边,眉眼弯着浅浅的笑意,眼底干净又纯粹,没有攀比,没有试探,只有自然而然的亲近。

阳光恰好落在宋诗肩头,暖融融的。应满枝紧绷的肩线不自觉松了下来,周身那份刺骨的压抑,竟悄悄散了大半。

“没什么。”她语气不自觉放柔,眼底也褪去了方才的冷沉,多了几分柔和。作为习惯了独来独往、事事扛在身上的人,这般主动靠近的善意,格外让她心动。

宋诗把一本摘抄本放在两人桌沿中间,指尖轻轻点了点扉页:“看你一直安安静静的,猜你应该喜欢这些句子。我整理了好久,分给你看看。对了,刚才上课你解题的思路好巧妙,我琢磨了半天都没弄懂,有空能教教我吗?”

她的语气里是实打实的钦佩,没有半分旁人的猜忌与嫉妒。

应满枝看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头泛起一阵久违的甜意。两世浮沉,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暗中较劲的人,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成绩,或是利用,或是提防,从没有人会单纯因为欣赏她的能力,坦然地前来请教,更没有人会留意她沉闷的状态,主动搭话消解她的孤单。

“可以。”应满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姿态从容又可靠,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场,“哪道题不懂,现在就可以讲给你听。”

“真的吗?太好了!”宋诗眼睛一亮,立刻拉过凳子挨着她坐下,俯身凑近,指着试卷上的题目认真询问。

两人挨得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应满枝微微侧过身,耐心地拆解步骤,声音沉稳清晰。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把晦涩的知识点讲得通俗易懂。偶尔宋诗跟不上思路,微微蹙眉困惑时,她便停下话,重新换一种方式讲解,耐心十足。

从前的日子里,她永远是孤身一人。取得再好的成绩,身边也只有冰冷的催促;心里再压抑难过,也只能独自吞咽。可此刻身旁有人认真倾听,有人真心为她的能力感到欣喜,有人单纯地想和她靠近、相处。

窗外依旧是沉闷的校园,耳边依旧时不时传来关于成绩、压力的话语,中式教育裹挟而来的枷锁依旧沉甸甸套在每个人身上,焦虑、攀比、无休止的施压从未消失。

但应满枝低头看着身边认真听讲的人,心底那片荒芜灰暗的角落,渐渐被暖意填满。

压抑的大环境无法立刻挣脱,过往的伤痛也难以彻底抹去。可至少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这样一个温柔的朋友陪在身边,再难熬的氛围,好像也多了一份支撑。她看着宋诗专注的侧脸,眼底暖意渐浓,下意识地往对方身边又靠了靠,无声地贪恋着这份难得的甜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