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心存妄念
杨粟几乎一夜未眠。
偏殿的烛火在天亮前已经灭了两盏,剩下的一盏灯芯结了花,风中残烛的火苗跳了几下反而更亮了几分,风一吹却又明明灭灭很不稳定。
他仰头规规整整的躺着帐顶的暗纹在那一明一灭的光里忽隐忽现,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浮沉,没有力气去做多余的事。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柔软的靴底擦过砖面轻盈的死板的,宫里侍奉人的宫人都这样,小心翼翼从廊道那头走过来在窗边小声的讨论。
杨粟抬眼眸中死寂眸子被窗缝漏进来的阳光晃了晃。
“……还在呢。”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另一个似乎年纪小点儿带着好奇问她:“姐姐说谁?”
“郭祭酒。门外头,都站了一整夜了。”
近乎下意识的杨粟坐起身凝神细听。
她们的脚步没停,还在往前走从那边的窗子附近走进了,还在掸着窗格上的细微灰尘。
“辰时宫门就开了。”第一个声音又说:“到时候——不知道能不能进来。”
第二个声音没有接话。
脚步声走过了偏殿门口,远了,拐了个弯,彻底听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汲上榻边摆着的木屐,朝门口走去。
微微拉开了一道缝往外看去。
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金灿灿的,却又裹挟着深秋清晨特有的冷风。
门外的廊道里站着两个侍卫,甲胄齐整,腰佩短刀,一左一右,像两截栽在地上的木桩。
杨粟把门推开了一些。
左边的侍卫听见动静,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瞬,然后往前迈了半步,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他的去路。
“杨司马。”侍卫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死板,没有起伏:“陛下有令,您需要静养。”
闻言杨粟微微垂手侧头看着他。
侍卫的目光平视前方,不与他相交。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空的,空到像一面刚刚刮过的墙,什么都没有。
“郭祭酒在宫门外?”杨粟问。
侍卫没有说话。
“他在不在?”杨粟又问了一遍语气重了许多。
廊道里有风灌进来,吹得他散落的头发拂过面颊。
他的衣襟没有拢好,风从领口钻进去,凉飕飕的,一直凉到胸口。
侍卫没有回答。嘴唇闭着,下颌绷着,站得像一棵钉子。
杨粟看着他带着几分疾言厉色:“回话!”
许久他松开手,有些无力,转身行至屋内,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然后是门闩落下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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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里,曹熠已经梳洗完了。
他坐在铜镜前,内侍正用梳子把他的头发拢到脑后。
程炽站在殿角,等内侍退出去才走近。
“陛下。”
曹熠挑选着桌案上的配饰:“什么事。”
“郭遗辰时离开。”
曹熠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没有应声。他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忽然开口。
“程炽。”
“在。”
“去查查杨粟和郭遗的往事,他们怎么认识的,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程炽低着头,应了一声。
他转身要走,曹熠又补充:“特别是他们从小到大的事。”
程炽的脚步顿了一下,应了声便掀帘出去了。
曹熠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伸出手,指尖触及喉咙上那道还没完全结痂的咬痕,极深极深……但这不正正说明了杨粟对他的在乎?
他的指尖在疤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手,整了整衣领,把那道疤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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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遗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夜。
赶车的老头裹着破羊皮袄,睡在车辕上,醒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瞅着家主回来上车后一言不发驾着马车往府上赶。
郭遗有些困倦疲惫的靠着车厢,他的意识悬在半醒半梦之间,眼前浮上来的不是今夜的宫门,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杨粟十五岁。
刚到学宫不久,举止不合规矩,平日颇有些散漫。他坐在讲堂里,脊背挺得笔直,听荀夫子讲《春秋》,听到不懂的地方就皱眉,眉头轻轻蹙起带着几分愁绪,然后在哪行字旁边刻一下留个小痕迹。
自从那时郭遗哄骗他他主动要认郭遗当义兄被发现后别别扭扭好几日都躲着他走。
郭遗想起这些事的时候,不自觉的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去了越是回忆,现在越是痛苦。
晃晃悠悠的马车里思及昨夜曹熠的不屑他想起另一件事。
杨粟父亲死的那年。
那时候消息送到学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一个风尘仆仆的信差骑着一匹瘦马停在学宫门口,递上一封封了漆的信。
杨粟接过去的时候还在笑。
信不长,他读完用了很短的时间。
读完了他没有动。
有好奇的人探头探脑去看他却已经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往水月居里走。
杨粟在学宫后面的竹林里蹲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头安安静静的,仿佛睡着了一样。
郭遗站在竹林边上,看了他很久。
竹林里光线很暗。竹子太密了,把天光遮了大半,只剩几缕从叶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
直到那微乎其微的呜咽停下,这时候郭遗才过去了。
郭遗轻而易举的就将他抱了起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杨粟的耳畔。
只是一瞬。快得像风吹过,快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亲上去了,还是只是在脑子里想象了这件事。
他把头抬起来,心跳得很快,很心虚。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他把那点心思压下去,用“同窗之谊”的土盖上去,用“兄弟之情”的土再盖一层,盖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却是为那情丝发芽做的保暖。
每每夜深人静都不敢多想。
马车里,郭遗睁开眼睛。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袖袋里,指尖触到了一块玉。
他把它拿出来。
一块不大的玉佩,青白色,有絮,边角磨得圆润,尾端系着一条穗子,颜色从鲜嫩的鹅黄褪成了灰白,穗尾散了几股,像一束干枯的草。
杨粟之前落在他府上的。
他把它收起来一直没有打算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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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府上郭遗就直接回到了书房。
他走到书架前衣摆卷起的风把案上的纸张拂落,蹲下身,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只木匣,巴掌大小,深褐色中带着木质的纹路,边角有些磨损,铜扣却擦得发亮。
他把匣子取出来,放在膝头,打开。
匣子里有几样东西:一条褪色的发带,一枚旧铜钱,一片压干了的竹叶,薄得像纸,还有稍微新鲜些的鲜艳枫叶。
郭遗从袖袋里取出那块玉佩,放进匣子里,铜扣扣紧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
他把匣子放回抽屉里,重新推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晨光涌进来。
院子里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地上铺着一层落叶,被风吹得堆在墙角,一团一团的。
他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
宫墙在晨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赭红色影子,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