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无端折辱
自入职心外科以来,沈砚辞待他,早已远超普通上下级的分寸。当众为他解围、驳回旁人的刁难、耐心为他上药,如今又特意备好新药等他上门。
他一无所有,身世卑微,无依无靠,拿不出任何东西回馈这份偏爱,只能一次次惶恐推辞,生怕自己贪念一分,最后只会落得难堪收场,连仅有的实习机会都保不住。
沈砚辞看着他躲闪羞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光,没有勉强,也没有收回手,就这般稳稳地举着药膏,姿态从容又耐心。
“淤青没消。”他语气笃定,带着医者精准的判断,没有半分含糊,“我看过了,淤痕暗沉,若是放任不管,容易积淤发炎,恢复得更慢。”
他太清楚伤口的状态,昨日亲手为他上药时,那圈狰狞掐痕早已刻进心底,即便隔了一夜,也绝不可能凭空治愈。
林知夏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的手紧张得攥紧了白大褂下摆,指节泛出青白。
他无从辩驳,只能死死咬着单薄的唇,窘迫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见他依旧局促抵抗,沈砚辞放软了语气,“只是一支药膏,不算特殊关照,医者本分,不能让手下的医生带着伤工作,懂吗?”
温和的话语,轻轻撬开了林知夏紧绷的心防。
他抬起泛红的眼眸,怯生生看向沈砚辞,眼底盛满了无措与动容。所有人都只看得到他的笨拙、他的贫穷、他的好欺负,只有眼前这个人,会细心留意他的淤青,会用最温和的方式,护着他仅剩的自尊。
心底的防线彻底松动,林知夏终究不敢再违抗半分,缓缓抬起纤细清瘦的右手。
腕骨单薄嶙峋,冷白通透的皮肤上,一圈深浅交错的青紫色淤痕赫然盘踞,刺眼又狼狈,衬得本就孱弱的手腕愈发不堪一折。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那片淤伤上,心口猝不及防地轻轻抽痛了一下,细碎的钝感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无从捕捉。
林知夏指尖微颤,轻轻接过那支崭新的药膏,纸盒微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却烫得他心口发烫。眼底积攒已久的湿意再也克制不住,密密氤氲在眼睫之下,水光摇摇欲坠,却被他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半分。
他微微躬身,脊背弯出恭敬又真诚的弧度,声音轻软沙哑,带着压不住的哽咽:“谢谢,沈主任。”
“去吧,记得按时上药。”
沈砚辞的语气清淡如常,目光却牢牢锁着他单薄的背影,目送他轻手轻脚带合房门,彻底隔绝了两人之间的方寸光影。
办公室彻底恢复寂静,只剩空调低缓的送风萦绕在周遭。
沈砚辞微微垂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心疼与烦乱,回身落坐回办公桌前。指尖抵在平整的病历上,良久,却迟迟未曾落下一笔字迹。
本该专注的视线涣散游离,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全是方才青年泛红的眼眶,轻颤的长睫,还有他那副小心翼翼、卑微隐忍,习惯性看人脸色,事事退让的模样。
他一向冷静自持,公私分明,万事有度。
可唯独对林知夏,所有的原则、底线与疏离分寸,尽数崩塌。
这份不受控制的在意与心软,早已逾越了上下级该有的所有界限,在他清冷孤寂,常年无波的世界里,悄然生根,肆意蔓延,势不可挡。
而门外狭长的走廊里。
林知夏后背轻轻抵住冰凉的墙壁,卸下了所有强撑的乖巧与拘谨。
他微微仰头,用力咬紧下唇,死死压住喉咙口汹涌的酸涩,将眼眶里打转的热泪硬生生憋了回去。肩头微微轻颤,单薄的身形透着难以言说的脆弱。
这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他尝遍冷眼、欺凌、清贫和颠沛,无人问他冷暖,无人顾他悲欢,无人惜他满身伤痕。
沈砚辞,是第一个待他这般温柔,予他这般偏护的人。
是他灰暗泥泞的人生里,猝不及防闯入的,唯一的光。
掌心紧紧攥着崭新的药管,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纸壳传来,却滚烫地熨贴着他荒芜冰冷的心底,驱散了多年积攒的寒凉。
他抬手,悄悄用指腹拭去眼角险些滑落的湿痕,用力敛尽所有脆弱与酸涩。
他不敢哭,也不能哭。
在这座人人光鲜,步步严苛的市中心医院,在这群家世优越、前途坦荡的同事之间,他唯一的资本,就是咬牙坚持,拼命努力。
片刻后,林知夏敛好所有情绪,挺直单薄的脊背,将药膏小心翼翼揣进白大褂内侧口袋,贴身放着,像护住一份来之不易的微光。
他抬手整理好衣襟,掩住腕间的淤痕,抬步朝着医生办公室走去,眼底重新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只余心底一处,悄悄盛满了温热与感念。
只是他刚转过拐角,迎面就撞上了等候已久的郭洋。
郭洋双手抱胸,倚在墙边,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阴鸷与嫉妒,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方才办公室门口的种种,他虽未曾听清对话,却将林知夏泛红的眼眶,拘谨动容的模样尽收眼底。
“林知夏,可以啊。”郭洋压低声音,语气满是阴阳怪气的讥讽,“短短时间,就能把沈主任哄得对你特殊对待,又是当众表扬,又是特意送药,手段倒是挺厉害。”
他往前逼近半步,居高临下地睨着身形单薄的林知夏,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句句污秽不堪,带着极尽恶意的揣测与羞辱。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无钱无势,没背景没家底,凭什么能让沈主任一而再,再而三为你破例?”
“原来是靠着这身可怜兮兮的皮囊,装乖卖惨、摇尾乞怜,用这些下作龌龊的手段攀附领导,勾引沈主任同情你,是吗?”
难听的字眼劈头盖脸砸下来,字字如针,扎得人耳膜发疼。
郭洋眼底的鄙夷与恶意几乎要溢出来,肆无忌惮地践踏他仅剩的尊严:“平日里看着老实怯懦、安分守己,背地里倒是会玩这套投机取巧的把戏。不靠实力靠钻营,靠讨好男人换偏爱,沈主任不嫌你脏,我们整个科室都替你丢人。”
林知夏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刹那间褪尽血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他性子温顺,嘴笨怯懦,向来不擅长与人争执辩驳,从小到大被人嘲讽欺凌,从来都只会隐忍退让,根本找不出半分犀利的言词为自己辩解。
巨大的难堪与欺辱瞬间席卷全身,他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指节泛白,浑身微微发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细碎微弱的气音:“我……我没有……”
声音轻得像稳蚋,苍白无力,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堵不住郭洋恶意滔滔的诋毁。
他眼底刚压下去的湿意再次翻涌上来,澄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无措地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郭洋,满心委屈,却百口莫辩。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李诚静静立在阴影里,将这场欺凌闹剧尽收眼底。
他心底明镜似的,郭洋纯粹是嫉妒攻心,刻意寻衅,字字句句都是毫无底线的恶意羞辱。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先前他只是稍加刁难林知夏,就被沈砚辞当众敲打、落尽颜面,此刻他半点不敢插嘴,只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生怕再度引火上身,惹得沈砚辞动怒。
可世间事,从来都是怕什么,来什么。
整条长廊静谧得只剩监护仪远远传来的滴滴声响,死寂被骤然打破。沈砚辞办公室的门从内里缓缓推开,一道挺拔冷冽的身影逆光而立。
他一身平整笔挺的白大褂,清贵的身形覆着满身寒霜,方才面对林知夏时仅剩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冰凌,周身凛冽的气场骤然铺开,压得整条走廊的空气瞬间凝滞,沉重窒息。
方才郭洋所有肮脏龌龊的揣测,不堪入耳的羞辱,肆意践踏尊严的话语,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他耳中。
郭洋脸上刻薄嚣张的笑意在这一刻彻底僵死,如同被寒冰冻结,瞬间血色尽褪。他浑身汗毛倒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刺骨的恐慌死死攥住四肢百骸,双腿骤然发软,僵硬地、缓缓地转头,撞进沈砚辞那双漆黑深邃、不见分毫温度的眼眸里。
那双惯于审视生死、冷静通透的眸子,此刻覆着漫天冷厉,裹挟着滔天怒意,带着居高临下的绝对威压,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砚辞的目光率先掠过身侧的林知夏。
少年脸色惨白如宣纸,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垂落,死死咬着唇瓣隐忍委屈,百口莫辩的无措与脆弱,赤裸裸地摊在人前。
眸底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快得无人捕捉,下一秒,便被彻骨的冰封彻底覆盖。
他收回目光,落定在惶恐失态的郭洋身上,眼神是全然的轻蔑与厌弃,仿佛在打量一只上不得台面、无端滋事的跳梁小丑,声线低沉冷冽,字字铿锵,带着碾碎一切的强势威压 ,没有半分多余说教:
“嘴巴不干净,就学着闭上。”
“心外科不是你能搬弄是非、揣度龌龊、欺凌同事的地方。”
郭洋彻底慌了神,所有的傲气与嫉妒瞬间烟消云散,慌乱地上前半步,腰身仓促弯下,连连鞠躬,语气颤抖又急切,拼命为自己辩解求饶:“沈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随口乱说的玩笑话,我没有恶意,真的不是故意要羞辱林同学的!您别当真!”
“玩笑?”沈砚辞薄唇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眼底寒意翻涌,满是刺骨嘲讽,“以污秽心思揣测他人清白,用恶毒言语践踏旁人尊严,这也配叫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