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伤痕
脚刚迈出半步的林知夏,听到那道清冷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身形猛地一僵,当即乖乖收回了刚要踏出的脚步。
他飞快低头瞥了眼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指针早已划过下班时间,再耽搁下去,晚上帝豪酒吧的兼职必然迟到。一旦迟到,不仅要挨领班的训斥,这份好不容易才求得的糊口工作,说不定都会受到影响。可心底在焦灼,他也没有半分反抗的勇气,沈砚辞的严苛与威严早已刻在他心底,别说反抗,就连迟疑,他都不敢。
手指死死攥紧书包肩带,指节捏得泛出病态的青白,林知夏垂着头,像只被拎住后颈、无处可逃的小兽,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砚辞身后,走进了那间始终让他心生敬畏的主任办公室。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林知夏站在办公桌前,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的手腕怎么了?”
沈砚辞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低沉,可细细分辨,尾音里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轻飘飘落在林知夏耳中,让他浑身骤然一僵,眼底瞬间闪过慌乱。
他万万没有想到,沈砚辞特意叫住他,竟是因为手腕上那处被他刻意遮掩的伤。林知夏慌忙低下头,左手死死捂住右手手腕,指尖用力到微微发颤,撒谎时连声音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结巴:“就,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
拙劣的谎言脱口而出,他连抬头直视沈砚辞的勇气都没有,整个脊背都绷得紧紧的,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怕被戳穿谎言的慌乱与窘迫。
沈砚辞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将他的紧张、躲闪与无措尽收眼底,没有再深究伤口的真实缘由,只是沉默地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支消肿化瘀的药膏,抬眸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用抗拒的命令:“过来,把手腕伸出来。”
林知夏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满心都是抗拒。他早已经习惯了独自吞咽所有狼狈与伤痛,从不愿把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暴露在旁人面前,更别说在向来严苛冷厉的沈主任面前。他连忙低着头,小声推辞:“没事的沈主任,只是一点小伤,不用上药也能慢慢好的。”
可沈砚辞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静静看着低头垂眸的他,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林知夏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紧,逃无可逃之下,只能慢慢挪到办公桌前,迟疑地抬起右手,缓缓将袖口往上拽。
那一圈狰狞刺眼的青紫色掐痕,瞬间完整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深深浅浅的淤伤缠在苍白纤细的腕骨上,与白皙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沈砚辞的心猛地一堵,闷痛感猝不及防地蔓延开来,作为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他一眼便看穿,这绝非普通磕碰所致,分明是被人用力攥握留下的痕迹。
他没有揭穿那番拙劣的谎言,只是拧开药膏,蘸取适量药膏在无菌棉签上,动作特意放得极轻,一点点涂抹在林知夏的手腕上,生怕力道稍重就弄疼他。涂到淤伤最重的地方时,他还会下意识地微微凑近,对着伤口轻轻吹气,试图缓解他的痛感。
温热的气息轻柔拂过手腕,棉签的触感柔软又温和,这份突如其来的、小心翼翼的温柔,瞬间击中了林知夏心底最柔软、也是最荒芜的角落。从小到大,他寄人篱下、受尽欺凌,从来没有人会在意他是否受伤,更没有人会这样耐心细致地给他上药,为他抚平疼痛。往常不管受了多重的伤,他都只能咬牙硬扛,没有多余的钱买药,也没有人心疼他,再疼的伤口也只能靠着时间慢慢熬过去。
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小心翼翼的温柔,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底的防线。他死死低着头,把脸埋得更深,拼命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彻底出卖了他压抑不住的委屈与窘迫。
沈砚辞上完药,将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顺手把整支药膏都递到林知夏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回去记得按时上药,早点消肿。”
林知夏愣在原地,看着眼前递来的药膏,迟迟不敢伸手去接。他从未接受过旁人这般直白的好意,更不敢收下沈砚辞的东西,满心都是局促与不安。
沈砚辞就保持着递出药膏的姿势,手腕稳稳的,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眼神沉静地看着他,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
林知夏抿了抿泛白的嘴唇,终于伸出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药膏,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沈砚辞的手指,又像触电般慌忙缩回,始终低着头,声音哽咽又轻软,认认真真地道谢:“谢,谢谢沈主任。”
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林知夏攥紧那支药膏,背起书包,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办公室,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泄露眼底的泪意。
他一路小跑着冲出医院,晚风裹挟着初春的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的翻涌情绪。
他不敢耽搁,攥紧药膏拼命往前赶,脚下的步子不敢有丝毫放慢,可即便拼尽全力,等他气喘吁吁冲进帝豪酒吧大门时,还是迟到了。
领班李哥站在吧台旁,看到姗姗来迟的林知夏,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色沉得难看,当即上前一步,语气满是不耐烦的训斥:“林知夏!刚来上班就敢迟到,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趁早说,这地方有的是人抢着来。”
林知夏瞬间慌了神,连忙弯着腰,不停鞠躬道歉,声音又轻又哑,满是哀求:“对不起李哥,真的对不起,我临时有点事耽搁了,下次绝对不会再迟到了,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话间,他还下意识把受伤的右手往身后藏,生怕李哥看到手腕上的淤伤,引来更多的责骂。
“再有下次,直接卷铺盖滚蛋!”李哥狠狠瞪了他一眼,满脸不耐地厉声训斥:“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换衣服,难不成还要我请你?”
“谢谢李哥,谢谢李哥!”林知夏连忙鞠躬道谢,不敢有丝毫耽搁,攥着书包和药膏,快步跑进了狭小的员工更衣室。
换衣服时,他看着手腕上依旧刺眼的淤伤,又摸了摸兜里还带着余温的药膏,鼻尖又是一酸。方才在医院被沈主任温柔以待的暖意,和此刻被训斥的窘迫、对未来的惶恐,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他快速换上不合身的服务生制服,把袖口狠狠往下拉,遮住手腕上的伤痕,随后拖着疲惫到极致的身躯,一头扎进了酒吧喧嚣嘈杂的人流里,强撑着精神端起托盘,穿梭在各个卡座之间,连手腕隐隐的牵扯痛感,都只能咬牙强行忽略。
同时,市中心医院心外科主任办公室,依旧亮着一盏清冷的灯。林知夏走后,沈砚辞便一直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身,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低气压,整个人陷入了难以平复的失神状态。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林知夏的身影。是他低头撒谎时局促颤抖的模样,是他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掐痕,是他接过药膏时泛红的眼尾,还有他仓皇逃离时单薄的背影,所有的原则与冷静都彻底失效,心底翻涌着烦躁、疑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绪不宁。
深夜,老旧居民楼的狭小卧室里闷热逼仄,墙面斑驳掉皮,家具陈设简陋陈旧。郭洋仰面躺在床上,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指尖狠狠攥着起球的床单,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
白天沈砚辞那句直白的鄙夷,还有科室会议上毫不掩饰的赞许,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刺得他心口发疼。
凭什么?
他林知夏不过是读了个好大学,一身穷酸气,怯懦又木讷,凭什么能被素来严苛的沈砚辞另眼相看?郭洋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底满是扭曲的愤懑:等着瞧,我迟早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比他强百倍,是沈砚辞不识货!
正愤愤难平,卧室门被轻轻敲响,母亲唐丹琦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压抑不住的笑意,压低声音凑到他身边:“儿子,妈跟你说个好事!”
郭洋烦躁地眉头紧锁:“什么事啊妈,大晚上的。”
“我托了好几个熟人,终于搭上医院里的领导了”唐丹琦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对方说了,拿八十万,就能帮你敲定毕业后留院的名额,直接留在市中心医院心外科!”
“八十万?留院?”郭洋瞬间眼睛发亮,所有的烦躁一扫而空,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的?妈你没骗我?”
“妈还能骗你不成!只要钱到位,留院的事情十拿九稳!”唐丹琦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叹了口气,“就是这八十万,咱们家拿不出来……我琢磨着,把咱们这套老房子卖了,反正以后你留院了,咱们就有着落了,就赌这一把,以后咱们娘俩就熬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