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福与自由鸟
那天傍晚,瑜昜在松鹤栖迟院的小厨房里煮了两碗面。
面是普通的挂面,汤底却熬得用心——骨头汤里放了干贝和香菇,上面卧着一个溏心蛋,撒了翠绿的葱花。他把面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没什么钱,只能请你吃这个。”瑜昜坐在易痕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谢谢你那天在巷子里……帮我解围。”
易痕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他想起自己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郑重其事地为他煮过一碗面。爷爷的餐桌上永远摆着精致的菜肴,但那些菜是冷的,像这个家族里所有的关系一样,表面光鲜,内里冰凉。
“很好吃。”易痕夹起一筷子面,声音有些沙哑。
瑜昜笑了笑,低头吃面,没有再说话。蝉鸣在暮色中渐渐平息,晚风穿过院子里的桂花树,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易痕看着对面那个埋头吃面的少年,突然觉得,这碗面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贵。
“我听院长说了你父母的事。”易痕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你……恨他们吗?”
瑜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易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我不恨他们。我只恨那个杀了他们的人。”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瑜昜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我一定会找到他。”
易痕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在巷子里绝望过、在阳光下温柔过、此刻却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颗被易家训练得冰冷麻木的心,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撬开。
“我帮你。”易痕说。
四川的雨季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渗进骨头缝里。易痕撑着一把黑伞,伞骨微微倾斜,将大部分空间都留给身旁的瑜昜。两人站在原工厂家属区的废墟前,眼前是一片断壁残垣,野草从水泥的裂缝中疯狂钻出,掩盖了曾经的喧嚣。
“就是这里。”瑜昜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堆烧得只剩骨架的平房。那是当年父母出事的住所,如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砖石,像是一具被风干的尸体。
他们踩着碎石瓦砾走进那片废墟。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瑜昜弯着腰,在一堆倒塌的书架残骸中翻找。他的手指被碎玻璃划破,血珠渗出来,混着黑灰,但他浑然不觉。
“易痕,你看这个。”瑜昜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他从一个被烧得变形的铁皮柜深处,拽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油纸外面还缠着几圈胶带,虽然边缘已经腐烂,但内里却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易痕接过卷宗,轻轻展开。里面不是什么家庭相册,而是几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表格,标题赫然是“器官捐献配型意向书”。表格上的名字一栏,书若初的名字被红笔重重圈出,旁边备注着:“肾源匹配度95%,待提取。”
“这根本不是什么车祸意外……”瑜昜的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他们是被谋杀的。他们只是不想捐,或者……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
易痕沉默地将卷宗收好,塞进怀里。那纸张冰冷坚硬,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胸口。他握住瑜昜冰凉的手,低声说:“我们去峨眉山吧,听说那里很灵。”
金顶祈愿与方言里的温柔
峨眉山的金顶笼罩在云雾之中,香火缭绕。瑜昜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得像个孩子。易痕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
“你求了什么?”下山时,易痕问。
“我求菩萨保佑,”瑜昜转过头,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保佑我们都能活着走出这场噩梦。”
他们在寺庙前的那棵千年古树上,系上了两枚红布条。易痕写的“平安”,瑜昜写的“自由”。红布条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两只想要挣脱束缚的鸟。
下山的路上,瑜昜的心情似乎轻松了许多。看着易痕笨拙地跟在自己身后,他突然起了捉弄的心思。
“易痕,你知道‘耍的好的’是啥子意思不?”瑜昜用刚教易痕的四川话问道,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易痕愣了一下,耳根微红,生硬地模仿着那个发音:“是……恋人?”
瑜昜轻笑一声解释道:“不是,‘耍的好的’是指玩得好的朋友,想什么呢?”
易痕停下脚步,突然转身,一把抓住瑜昜的手腕,将他抵在一棵松树上。山风穿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易痕低下头,看着瑜昜那双含笑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认真:“真的只是耍的好的?”
瑜昜狠狠点头表示同意,易痕也不调戏瑜昜了,放开瑜昜。
从四川回来后,他们的目标锁定了台湾。那是书若初的故乡,也是谜团的源头。
台北的街道繁华喧嚣,霓虹灯在雨夜中折射出迷离的光。瑜昜走在西门町的街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那是书若初年轻时在淡水码头拍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李大彪,欠债还钱。”
他们在淡水的一家旧档案馆里,终于找到了关键的线索。那是一份尘封的借贷合同复印件,借款人是书若初,担保人却是李大彪。合同条款极其苛刻,违约金高得离谱,而还款日期,正好是书若初夫妇出事的前一天。
“原来如此……”瑜昜坐在档案馆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份复印件,声音冷得像冰,“李大彪设局陷害我妈,逼她签下高利贷,然后又想通过器官交易来抵债。爸妈不肯,所以他们就杀了人,伪造了自杀现场。”
易痕看着瑜昜,心中既愤怒又心疼。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李大彪,那个如今在当地呼风唤雨、道貌岸然的工厂老板。但正如瑜昜所说,这些线索虽然能拼凑出真相的轮廓,却不足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不足以将那个恶魔绳之以法。
“易痕,你会说粤语吗?”瑜昜突然转移了话题,眼神有些游离。
易痕摇摇头。
瑜昜深吸一口气,指着街边的一个夜市摊贩,轻声教道:“那个卖蚵仔煎的阿婆,你可以跟她说‘阿姨,我要一份蚵仔煎,加辣’。这句话用台湾话说,就是‘阿姨,我要一份蚵仔煎,加辣’,听起来差不多,但语调要软一点。”
易痕笨拙地跟着念了一遍,发音生硬得让瑜昜忍不住笑出了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无尽的追查与绝望中,他们只能用这种微不足道的互动,来确认彼此还活着,还在一起。
易痕拍拍他的肩,目光却望向黑暗深处,那里藏着他们无法触及的真相,也藏着他们注定悲剧的命运。
“不管发生什么,”易痕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台北的雨夜,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困在其中。而他们能做的,也只是彼此依偎在一起,一步一步走下去,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走吧,先别想那么多了,我带你去吃饭。”易痕边走边对瑜昜说。
“好,谢谢,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店。”瑜昜一边说一边拉着他走。
“到了,就是这里,一甲子卤肉饭,你看这里可以吗?”瑜昜边在包里放着东西,边低头问他。
“可以,我不挑。”易痕笑着回答道。
这家店开了快60年了,听老板说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卤肉饭的灵魂就在于那口老卤,每天都在锅里转,越炖越香。
“老板唔该!同埋两份卤肉饭。”瑜昜说道。
“好嘅,后生仔!”老板笑着说道。
两人吃完饭以后,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
易痕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轻轻按住瑜昜的肩对他说:“小昜,我这个人其实很自私。我是被爷爷从孤儿院门口捡回来的,在那个家里只有养父对我很好。之前我觉得‘永远’这个词太假了,但自从和你相处之后,哪怕是发呆、走路,我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瑜昜轻笑看着他问:“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嘶哑地说道:“我不想跟你再做什么玩的好的朋友,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瑜昜笑着说:“好,我答应你,但是就看你的表现了”
“好”
他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喉咙里溢出一连串毫无形象的低笑,平日里那副冷漠的模样早就被他抛到九霄云外,此刻的他就像个刚得到心心念念糖果的孩子,兴奋得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