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
七月的午后,空气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湿抹布,闷在人的口鼻上,让人喘不过气。蝉鸣声嘶力竭地在老城区的梧桐树上聒噪,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混合着柏油马路被烈日烤化后散发出的焦油味,以及远处垃圾桶里发酵的馊臭味,构成了这条老巷子令人窒息的底色。
巷子尽头的“顺来馆”是一间低矮的平房,红砖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这里是易家老爷子每月一次的“家族祠堂”,也是易痕最想逃离的牢笼。此时,隔着半掩的雕花木门,里面传来杯盏碰撞的脆响和长辈们虚伪客套的笑声,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勒得易痕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来。
门外是一片狭窄的过道,头顶上纵横交错的晾衣杆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物,在热浪中无力地垂着。易痕靠在斑驳的墙边,闭上眼,试图从那令人作呕的家族气息中剥离出来。他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画布上堆满了灰暗的色调,正如他此刻的人生,被家族的姓氏和养孙的身份禁锢得死死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争执声从巷口传来,打破了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热。
“……我没钱给你们,真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恳求。
“宽限?老子们的时间很贵知道吗?福利院的义工了不起啊?那是你该做的,但这保护费是你该交的!”另一个粗砺的声音骂道,“别逼兄弟们动手,把你这身干净衣服给撕了!”
易痕睁开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晾晒的衣物缝隙,看向巷口。
那里光线昏暗,几个染着黄毛、穿着背心的混混正把一个年轻人逼在墙角。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身形清瘦,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帆布包,那是福利院常用的那种,上面还沾着些许药渍。
“我真的没钱……王奶奶的药快断了,这钱我不能动……”瑜昜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护着包的手臂却异常坚定。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绝望,像是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蛾,明明看到了光,却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易痕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动。
他不是圣人,甚至在家族的熏陶下,他学会了冷漠。但他看着瑜昜那双眼睛,那里面映出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被生活压榨却依然试图挺直脊梁的倔强。那种眼神,太熟悉了。那是他在画室里,对着镜子时,自己眼中的倒影。
“敬酒不吃是吧?”领头的混混失去了耐心,扬起手里的矿泉水瓶,作势要砸向瑜昜护着包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易痕动了。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从“顺来馆”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午后的阳光刺眼,照在他那件质地考究的亚麻白衬衫上,泛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冷光。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有一部黑色的手机。
“警察局的电话挺难打的,占线了几次。”易痕的声音不大,清冷、平稳,带着一种与这燥热夏天格格不入的凉意。
几个混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易痕的气质太特别了,那种骨子里透出的疏离与高贵,让他即便站在满是油污的巷子里,也像是一幅被错放在垃圾堆里的名画。
他举起手机,屏幕正对着混混们的脸,摄像头的红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不过现在接通了。你们继续,我录下来作为呈堂证供。”
易痕的目光越过那几个混混,落在了瑜昜的脸上。那双惊恐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充满了错愕。
“你他妈谁啊?”混混头子色厉内荏地吼道,但手里的瓶子已经放了下来。
“易家易痕。”易痕淡淡地报出了姓氏,那是他最厌恶的枷锁,也是此刻最有效的武器,“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易家的律师函快。”
提到“易家”,混混们的脸色变了。在这个老城区,易家的名头代表着权势与不可触碰的威严。他们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那石子滚到瑜昜脚边,激起一片尘土。
“算你走运!”几人灰溜溜地转身跑远,消失在巷口的热浪中。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蝉鸣依旧聒噪。
易痕收起手机,转身看向墙角的少年。
瑜昜还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易痕,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探究。他对易痕的第一印象并非心动,而是觉得这个沉默寡言、气质清冷的男人有些奇怪——明明是来救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见义勇为的热忱,反而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谢……谢谢。”瑜昜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扶着墙壁,慢慢站直了身体。
“没事,你有没有受伤?”易痕问道,看似是在关心,但说的话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事,谢谢你帮我。”瑜昜一边说,一边默默地和这个男人拉开了距离,随后又说:“我先走了,再见。”便快速跑开了。
看着瑜昜快速跑开的背影,易痕没来由地笑了笑,这也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笑。
回到家之后,易痕拿起画笔画下了刚才在巷子里的少年,又叫来李叔帮他找这个人。
第二天,易痕按照李叔给他的地址,又回到了昨天晚上的小巷口。他走了进去,看到这条巷子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他走到了最后一户门口,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回应他。
这时,从对门出来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她看到瑜昜家门口站了一个年轻人,但和以往来的人不同。
“你是来找小昜的吗?”林姨问道。
“对,我是来找他的,他是不是不在家?”易痕问。
“小昜他去福利院当义工了。”林姨对易痕说道。
“那您知道那个福利院在哪吗?”易痕问道。
林姨想了想,说:“小伙子,你从巷口出去走200米,再拐一个弯就到福利院门口了。”
“谢谢您。”易痕边往外走边转头向老人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