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饭煲
第七章 电饭煲
肖战说要给王一博做一顿饭的时候,没想太多。他只是随口一提——“我冰箱里还有菜,改天给你做顿好的。”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坐在修车铺门口吃西瓜,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一博说:“好。”就一个字。
三天后,王一博在吃提拉米苏的时候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给我做饭?”肖战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你今天有空?那关店后,我去你那儿。”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去我那儿?”
“你那儿不是有厨房吗?”
沉默了两秒。“有。”王一博说。
肖战后来才知道,这个“有”字的水分有多大。
傍晚六点,肖战关店,提着装满食材的环保袋,跟着王一博穿过马路,走进修车铺最里面那扇门。
他来过修车铺几次,但从来没进过最里面。门推开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间。一张铁架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被子叠成方块。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旧笔记本电脑和一包烟。一个塑料凳子,凳腿上绑着铁丝。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有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行已经模糊的字——“XX县福利院”。没有衣柜,没有书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就是王一博住了三年的地方。
“厨房在那边。”王一博指了指隔间尽头的一个小门。
肖战走进去,发现“厨房”其实是一个不到两平米的阳台改的。一个单眼煤气灶,一个洗菜池,一台老旧的冰箱。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底有一层黑色的油垢。没有油烟机,没有调料架,没有砧板,连一把像样的菜刀都没有。
他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但不是食材。全是工具。扳手、螺丝刀、内六角扳手,整整齐齐地码在原本应该放鸡蛋和蔬菜的层架上。冷藏室里只有一样能吃的东西:半瓶老干妈。
肖战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王一博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没有任何尴尬或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不怎么做饭。”
肖战想起这个人每天早上带给他的早餐——饭团、三明治、蛋炒饭。那些东西卖相不好,但每一份都是用这个只有老干妈的厨房,一遍一遍练出来的。他想起王一博说“练了几次”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他以为是在家里练的,以为有一个正常的厨房。原来是在这里。用这口锅底发黑的炒锅,站在这个连油烟机都没有的阳台上。
“你之前说你不怎么会做饭,”肖战的声音有点哑,“这叫不怎么会?”
王一博没说话。
“这叫根本不会。”
“所以我说不怎么会。”
肖战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蹲下来,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灶台边上,然后卷起袖子。
“借我一件东西。围裙,你上次学蛋糕穿的那件。”
王一博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那件白色围裙。上面还有做蛋糕时留下的奶油印子。肖战把它系上,又看了看四周。
“砧板呢?”“没有。”
“菜刀呢?”“有一把。”
王一博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水果刀,刀尖都钝了。
“你用这个切菜?”
“我不切菜。”
肖战不再问了。他用那把钝刀切了西红柿,切了青椒,切了五花肉。刀刃不利,切出来的厚薄不均,粗细不一,但他没有抱怨。
王一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看得很认真。目光从肖战的手到锅里的菜,从调料的分量到火候的大小,像一个学徒在观察师傅的每一个动作。
“偷师?”肖战瞥了他一眼。
“嗯。以后给你做。”
肖战的锅铲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但耳朵红了。
四十分钟后,三菜一汤摆在那张旧桌子上。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清炒小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碗碟有缺口,筷子有一双是弯的。但菜冒着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肖战坐在唯一的塑料凳子上,王一博坐在床边。
王一博夹了一块五花肉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好吃。”和第一次吃提拉米苏的时候一样,就两个字。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就是好吃。”
“那你说说,哪里好吃?”
王一博想了想。“肉炒得焦焦的,外面脆里面软。青椒还脆,没有炒烂。味道进去了。”
肖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一博能说出这些。这个人平时连“开心”都不太会说,此刻却用了三句话描述一道菜。
“你观察力这么强?”
“你做的,我都认真吃。”王一博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
肖战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低下头假装被米饭呛到了,咳了两声。其实没有呛到,他只是需要把脸别过去,因为眼眶热了。
吃完饭,王一博主动收拾碗筷。他洗碗的动作很生疏,水开得很大,洗洁精放得太多,冲了好几遍还有泡沫。但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擦过。
肖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隔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搪瓷杯上,伸出手转了转,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王一博,2005年”。
“看什么?”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什么时候进的福利院?”
“大概五六岁。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
“记得一些。坐了很久的车,被一个人放在福利院门口。他走的时候我哭了,哭了很久。后来就不哭了。”
王一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不悲伤,不自怜,只是陈述。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王一博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很短,不到五秒钟。他能感觉到王一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走了,明天见。”
肖战走到门口停下来。“明天我带砧板和菜刀来。你那把刀,连豆腐都切不了。”
王一博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回到家,肖战收到一条短信:“今天谢谢你”
他回:“谢什么?”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饭 还有 抱”
肖战盯着那个“抱”字,心跳快了半拍。他靠在玄关的墙上,打了一行字:“以后天天抱。今天不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来了一条消息:“你说的”
肖战把手机扣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起那个搪瓷杯上的字,想起“后来就不哭了”那句话,想起王一博说这话时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明天要早点去店里。先把蛋糕烤好,然后去超市买砧板、菜刀和调料。油盐酱醋,一样一样买齐。不是替他置办什么——是他在那里做饭的时候需要用。
对,就是这样。
肖战换了鞋,洗了澡,躺在床上。他把今晚的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那个搪瓷杯。他在想,小时候的王一博是什么样的。大概也不太爱说话,不跟别的孩子玩,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有人来看他的时候,他大概也不会笑,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对方。别人走了,他也不会哭,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不哭。
明天下午两点半,那个人会来吃提拉米苏。他要跟他说:东西买好了,晚上做饭。不问他有没有空。他一定有,因为他说过“好”,就一直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