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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前线

队伍集结那天,广州下了雨。

不是夏天那种倾盆的暴雨,是深秋特有的、细细密密的、像雾又像烟的雨。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榕树的叶子上,积成一颗一颗饱满的水珠,压弯了叶尖,然后滚落,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十三个人站在操场上,背着行军包,穿着崭新的灰蓝色军装。军装是前天发的,每个人都领了两套,一套穿在身上,一套塞进行军包里。衣料的折痕还清晰可见,领口的铜扣在潮湿的天光下泛着哑光。

没有人说话。

雨落在他们的帽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行军包的帆布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场上,在没有人说话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像蚕在啃桑叶,一口一口的,不紧不慢。

陈匪站在他们面前。他今天也穿了军装,跟以往那件灰蓝色的训练服不一样——这是一件正式的、带着军衔标志的深灰绿色军装,领口的两颗铜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缀着学员们从未见过的徽记。他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很久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的十三个人。

雨丝在他的帽檐上聚成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砸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操场边上站满了人——来送行的家长、附近的街坊、学校里的后勤人员。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帕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有人举着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有人站在榕树旁,没有伞,雨淋湿了头发,淋湿了衣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王守德也站在人群里。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目光穿过雨幕,落在王一博身上。他看着王一博穿着军装、背着行军包、站在队伍里的样子,嘴唇在微微发抖,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白。

王正站在他旁边,看着队伍里王晟达的背影——那个站得笔直的、背脊挺得像一把尺子的、从来不肯在人前露出一丝软弱的背影。

汽笛响了。

一声长鸣,撕开了雨幕。那声音从门口传来,穿过榕树、穿过潮湿的空气,沉闷地、却不容拒绝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不是催命,是催促。

陈匪的嘴唇终于动了。

“上车。”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里,在汽笛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十三个人转过身,走向停在校门的卡车。行军包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敲打着后背,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闷响。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王一博排在队伍的前面,他的目光越过陈匪的肩膀,越过人群,落在一个地方——对面茶楼那扇朝东的窗户。

窗户开着。

肖战站在窗前,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他面前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隔着那道水帘,他的脸看不太真切,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王一博知道他站在那里。从他们开始集合的时候就知道。那扇窗户从早上开始就开着,那个人从早上开始就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过。

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雨丝悬在半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然后他挪开目光,大步走向了卡车。

陈匪站在队伍最前面,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口,手扶着门框,把车上的十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然后他跳下车,退后两步,抬起头看着车厢里的他们。

他抬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那不是教官对学生的礼,是一个老兵对那些即将走向战场的人,能给的、最后的、全部的敬意。雨顺着他抬起的袖口往下流,灌进他的衣袖里。

车厢里,有人还了礼,有人没有。没有还礼的人不是忘了,是不敢抬手——他们怕一抬手,眼眶里那些转了又转、忍了又忍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埃菲特站在陈匪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雨打湿了,那满头金发失去了往日的蓬松,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蓝眼睛在雨雾中显得颜色很浅很淡,像两汪被雨水稀释过的、快要干涸的湖水。

引擎发动了。

车身猛地一震,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青灰色的烟,混着雨雾,呛得人眼睛发酸。

卡车动了,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轮子陷在泥里。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路边的榕树根上,落在那些送行的人脚边。有人跟着卡车走了几步,停下来,最后站在雨里,看着那辆卡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快,卷起一路泥浆。

王一博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着侧板。行军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帆布面上已经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卡车颠簸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一阵密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大到盖住了雨声,盖住了风声,盖住了所有别的声响。

他想起肖战站在窗前的身影。模糊的、隔着一道水帘的、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身影。

王守德还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军绿色的卡车越走越远。

王正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们这样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人群渐渐散了,久到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久到雨也渐渐地小了,从密密匝匝变成了稀稀拉拉,像一个人哭到了最后,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偶尔的、不自主的抽噎。

“走吧。”王正说,声音有些涩,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干巴巴的米饭。

王守德没有动。

“走吧。”王正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伸出手,在王守德的肩上拍了拍。

那一拍很轻,但王守德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棵被人从根部锯了一刀的树,锯口很深,但还没有断,还撑着,还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方向,嘴唇终于动了。

“一博,平安回来。”

茶馆二楼,朝东的窗户还开着。

肖战站在那里。从早上开始,没有离开过。

他的手撑在窗台上,指尖用力到发白,指节一根一根地凸起来,。风吹过来,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

他看着卡车消失的方向,那条路的尽头。路很长,从茶馆门口一直延伸下去,穿过骑楼,穿过榕树,穿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广州街道,穿过珠江,穿过他不知道名字的山川河流,一直伸到那个叫“前线”的地方。

他看不见那辆卡车了,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沈佩瑜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肖先生,把窗户关上吧,别感冒了。”

肖战没有动。他的手还撑在窗台上,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人忘了收走的、立在风里的雕塑。

沈佩瑜没有再叫他。她坐在桌子旁,喝了一口热茶,看着肖战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

“他会回来的。”沈佩瑜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从始至终就注定了的事。

肖战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会回来。”肖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佩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弯出一个很轻很淡的弧度,拿起茶壶在给另一个杯子里添了些热茶。

“那先生还担心什么?”

肖战没有回答。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弯曲那几根已经僵直了的手指,转过身坐到了茶桌前。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灰的,灰得均匀,灰得密不透风,看不出云层的厚薄,也看不出时辰。只有远处珠江方向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白光。

车队走了三天才到韶关。

说是车队,其实就是三辆卡车,一辆坐人,两辆拉物资。路不好走,越往北越颠。出了广州之后,柏油路就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了土路。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像两条并行的、没有尽头的铁轨。

王一博坐在车厢最里面,背靠着侧板。行军包垫在腰后,硬邦邦的,硌得他腰疼,但他没有挪开。他闭着眼睛,跟着车身的摇晃一下一下地磕着侧板,像一截被固定在车厢里的、没有意识的货物。

他不是在睡觉,他在想事情,想从广州出发前一夜的事。那天晚上肖战躺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稳,但他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叫了一声“先生”,肖战立刻应了。

“你睡了没有?”他问,声音闷在枕头里。肖战没回答,他就又问了一遍,这次伸出手,在肖战腰上捏了一下。

“没有。”

他把肖战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肖战已经睡着了。然后他听见他开口,声音很小很小,像怕惊动了什么——“在想你走了以后,我怎么过。”

王一博现在还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心脏那个位置疼了一下。

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早上起来煮粥,喝完去上课,下课回来给江先生做饭。有空的时候去听闵月姐唱戏或者给我写写信,没空的时候就好好休息。”

怀里的人没动,他又补了一句,“但我的信,你一定要回哦。”

怀里的人还是没动,他又补了一句,“不能只写‘收到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把脸从肖战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手从他腰上移上来,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的、慢慢的,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舍不得松手的东西。

“先生,等我回来。”

他没回答,只是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起来了。

等他收拾好后,肖战端着粥从门口进来了。红枣山药粥,跟先生去王家时带的那个饭盒里的一模一样。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的。

“好吃。”他说。

肖战的嘴角微微上扬,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他把那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都没有剩。然后他放下碗,看着他,叫了一声“先生”。肖战抬起头,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卡车颠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撞在侧板上,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车厢里有人在说话,秦安的声音最大,在说他小时候在长江边游泳的事,说他能一口气游到对岸,来回都不用歇。

林忻在旁边拆他的台,说你那是横渡长江?你那是在江边扑腾,扑腾了两下就喊救命。秦安的声音高了半度,说他胡说。

王晟达坐在秦安对面,手里擦着支步枪。手指沿着枪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过去,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那支枪的枪托上刻着一个字——“正”。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他父亲把枪交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晟达,这支枪比你大十岁。跟了我二十年,打过军阀,打过土匪。现在给你。”他没有接,他父亲把枪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那支枪拿起来,握在手里,很沉。

车子开到韶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队伍在一所破庙里宿营,庙不大,供着一尊不知道是什么的菩萨,菩萨的脸上全是灰,佛像的手指断了两根,露出发黑的木茬。墙角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几只干瘪的虫尸,风一吹轻轻地晃。学生们把行军包卸下来,靠着墙根一排排坐好,没有人说话。

陈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凑着煤油灯的光在膝盖上铺开。

“再往北就是前线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子弹不长眼,你们不是去送死的。到了战场上,记住三点——听命令,看信号,别掉队。”他停了一下,“还有,活着回去。”

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从韶关往北,路更烂了,车轮陷在泥里。男生们跳下车去推,鞋子陷进泥浆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泥水溅了一脸一身。王一博的肩膀抵在车尾板上,弓着背,脚蹬在泥泞里,用力往前推。车轮打着滑,空转了几圈才终于从泥坑里挣出来,车身猛地往上一抬,泥浆从轮胎缝里甩出来,甩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继续推。

第三天下午,他们第一次听见了炮声。不是训练场上那种手榴弹炸开的、清脆的、干干脆脆的声响,是很远很远的、沉闷的、像打雷一样的声响。那声音从山的另一边传过来,闷闷的,听不真切,但你感觉得到——地面在微微颤动,从脚底传上来,从骨头里传上来。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坐在车里,听着那声音。

前线在韶关以北,过了乐昌就是。

阵地设在一片丘陵地带,不高,一个坡接一个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杂草已经枯了大半,灰黄色的,伏在地上。灌木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

战壕是现成的——前面的人挖的,又浅又窄,勉强能蹲下一个人。战壕壁上还有干了的血迹,黑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泼在墙上的墨汁,有些地方被雨水冲淡了,洇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褐色。壕底的泥土是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的胃不由自主地缩紧的甜腥味。

三架飞机没有跟车队一起走。飞机是从广州直接飞过来的,降落在阵地后方临时平整出来的跑道上。跑道不长,勉强够起飞和降落。两头插着红色的小旗,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拍手。

王一博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三架飞机。它们停在跑道尽头,银白色的机身被尘土染成了灰黄色,机翼蒙皮上有几块深色的修补痕迹,像打了补丁的衣服。机身上贴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子在风里被吹得啪啪作响,拍打着铆钉。

他看了很久,直到陈匪从后面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吧,熟悉一下战场环境。”

前线的生活跟学校里完全不一样。没有哨声叫你起床,炮声替你叫了。没有食堂给你开饭,干粮和水壶你自己省着吃。没有床给你睡觉,战壕、弹药箱、飞机翅膀底下,哪里都能睡。

第一个晚上,炮声响了一整夜。

不是那种连成一片的轰隆声,是断断续续的、一会儿远一会儿近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声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会在哪里炸开。每一次炮声过后,都有一段空白——几秒钟,或者几分钟——那段空白比炮声本身更难熬。

王一博靠在战壕壁上,膝盖蜷着,行军包垫在腰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闭着眼睛,但不是在睡觉,他在数。每听到一声炮响,他就数一个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停下来,在心里说——“先生,我还活着。”

每天都这样。

第四天晚上,炮声忽然停了。不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又响起来的停,是真正的、彻底的、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的停。

安静。

那种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害怕。它像一堵看不见的、很厚很厚的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面,把你的心跳声放得很大很大,大到你觉得全世界都听见了。

陈匪从黑暗中走过来,没有打手电,只用了一根红布条缠在手臂上,让跟前的人能认出他。他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凌晨,进攻。”

没有人说话。

“三点集合。四点发起。”

他停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王晟达靠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那支步枪,头靠着战壕壁,眼睛看着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把一切都遮住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磨损了,折痕处泛着白色。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旗袍,梳着发髻,坐在一把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他的母亲,母亲在他三岁那年就走了,病死的。他父亲没有再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秦安蹲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是他母亲在他走之前塞给他的,里面装着一小块护身符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上抄着经文。他不是信佛的人,但在黑暗里他把它攥得很紧。

林忻坐在他旁边,那一头卷毛被帽子压得服服帖帖。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天,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也许在跟谁说话,也许在跟自己说话。

李云锌跟往常一样安静,靠着战壕壁,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很轻,坐在那里,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在等天亮的人。

五点多,天还没亮。

信号弹升起来了。红的,一颗,两颗,三颗,挂在半空中,照亮了半边天,亮得像白昼。然后冲锋号响了。

所有人冲出战壕。

王一博跑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他端着枪,弓着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跑得很快。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发出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有的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从脸旁边擦过去。

他没有停,也没有慢下来。

炮火从头顶飞过去,落在对面的阵地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泥土被掀起来,混着碎石和弹片,下雨一样地落下来,砸在钢盔上发出当当的脆响。他不记得自己开了多少枪,他只记得他一直往前跑,跑到对面战壕里,枪托砸下去,枪管捅出去。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人在骂。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嗡嗡嗡的低鸣,像一群蜜蜂在耳朵里飞。

有人倒下去了。

不是被炮弹炸的,是子弹打的。左胸中了一枪,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很快很快,把他灰蓝色的军装染成了黑色。他倒下去的时候嘴张着,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看着天上那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然后他的眼睛不动了。

王一博不认识他。他是别的连队的,他只是在冲锋的时候跑在他前面的一个人。他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跑。

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天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那层灰蒙蒙的云,把整片被炮弹犁过的阵地照得一片惨白。硝烟还没有散尽,风一吹,薄纱似的飘起来,露出底下的焦土。

王一博站在敌方战壕里。浑身是泥,脸上也是泥,泥混着汗,混着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耳朵里嗡嗡嗡地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太真切。枪管烫得能烤肉,枪托上多了几道新的磕痕。

他靠在战壕壁上,喘着气,大口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他把水壶从腰间解下来,晃了晃,没剩多少了,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把水壶盖好,放回去。

硝烟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想咳,他忍住了,把那种想咳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笔杆上沾了一些泥,他用袖子擦干净,举到眼前,转了转。晨光从战壕上方照下来,照在笔杆上,泛着温润的、深棕色的光。

他把钢笔贴在胸口,按了一下,按到能感觉到那颗坚硬的、细长的、还带着体温的东西正贴着他的心脏。

“先生,我还活着。”他在心里说。

他把钢笔塞回怀里,拎起枪,爬出了战壕。

远处,新的炮声正在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