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
第三章 他的目光
体育课被安排在周二下午的最后一节。
林晚星不太喜欢体育课。不是因为她体育差——虽然她体育确实不怎么样——而是因为体育课意味着自由活动,自由活动意味着三三两两的人群,三三两两的人群意味着她必须找一个角落待着,假装自己很忙。
她从小到大都处理不好这种场合。别人能自然而然地凑在一起聊天、打闹、分享手机里的视频,她站在旁边,永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手该放在哪里,眼神该往哪看。
不是不想融入,是真的不会。
“今天体育课考排球垫球。”苏果从教室外面冲进来,马尾辫甩得像一面旗,带来一个让林晚星彻底失去希望的消息。
“什么?”林晚星手里的笔差点掉了,“排球垫球?”
“对,就是那种自己垫自己接,连续垫不落地。”苏果比划了一下,“每人两次机会,满分要求连续垫三十个。你以前学过吗?”
林晚星沉默了两秒钟:“我在城南中学的时候,体育课基本上是用来写作业的。”
苏果拍了拍她的肩,表情沉痛而真诚:“没关系,我也垫不了几个,咱俩一起丢人。”
林晚星被苏果的坦诚逗笑了,但她心里还是有点慌。排球垫球她不是没试过,初中有一次考试,她垫了五个球,其中三个砸在自己头上,两个飞到了隔壁场地。
那天体育老师看她的眼神,她记到现在。
上课铃响的时候,全班在操场上集合。体育老师姓刘,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声音洪亮得像自带扩音器。他简单讲了一下考试规则和评分标准,然后让大家分散开,各自练习十分钟,再开始考试。
“练习的时候可以找搭档,也可以自己练。”刘老师吹了一声哨子,“解散。”
人群散开了。操场上很快划分出了几个区域:男生大部分去了篮球场,女生分成了几拨,有的在排球场练垫球,有的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聊天,有的趁机溜去小卖部。
林晚星拿着排球,站在排球场边缘,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果被语文课代表拉去一起练了,走之前朝她喊了一句“你先自己练着,我一会儿来找你”。林晚星点点头,握着排球,在场地边上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开始一个人练习。
她把球抛起来,双臂伸直并拢,手腕下压,球落在小臂上的时候——弹飞了。
方向是斜的,角度是歪的,球直接飞到了隔壁场地,滚到一个正在练习的男生脚边。男生把球踢了回来,表情带着点不耐烦。
林晚星连说了三声对不起,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第二次,她把抛球的力度放小了一些,球落在手臂上的时候,她努力控制方向。球弹起来了,不算高,但至少是直的。她赶紧移动脚步追上去,准备垫第二个——
球没接住,直接砸在她肩膀上。
第三次,球砸在她手上。第四次,球飞到了身后。第五次,球成功垫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球咕噜噜滚远了。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把球捡回来,站在场地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个地缝。
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立刻学会的。
操场的另一头,男生们刚跑完一千米。
沈聿白是第一个冲过终点的,成绩三分四十一秒,比第二名快了将近二十秒。他的呼吸还算平稳,只是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黑色的发丝垂在眉骨上方,衬着冷白的皮肤,像一幅水墨画。
他从口袋里拿出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两口。喉结微微滚动,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在锁骨窝里停了一瞬,然后洇进白衬衫的领口。
跑完步的人陆续散开了,有的去树荫下休息,有的去器材室拿球拍,有的直接坐在草地上喘气。江浩跑完过来递了瓶水给他,他看了一眼,没接,说自己带了。
江浩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你这体能也太变态了,一千米跑完跟没事人似的。”
沈聿白没说话,目光越过江浩的肩头,落在操场另一边的排球场。
林晚星正一个人在角落里练垫球。她穿着深蓝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白衬衫扎在腰里,马尾辫被风吹得有点散了。她抛出球,垫了一下,球弹歪了,她小跑着追上去,又垫了一下,球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跑过去捡球,回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
沈聿白的目光跟着她的身影,从场地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回这头。
她的垫球动作不太标准。手臂伸得太直了,手腕没有下压,重心太高,脚步移动也不够快。这样下去,她考试的时候肯定过不了。
沈聿白把水瓶盖拧紧,转身走向操场边的双杠。
双杠的位置离排球场不远,能看到整个排球场的全貌。他把外套搭在双杠上,做了几组引体向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组间歇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偏向排球场的方向。
江浩跟过来,也做了一组引体向上,做完之后顺着沈聿白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在排球场边捡球的林晚星。
“那个就是新转来的?”江浩问。
沈聿白没有回答。
“叫什么来着……林晚星?名字挺好听的。”江浩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两句,目光在林晚星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打量什么,“她一个人在那儿练?好像不太会打排球。”
沈聿白又做了一个引体向上,下巴超过横杠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嗯。”
江浩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单字回复,自顾自地继续说:“要不要过去教教她?我看她都快被球砸哭了。”
沈聿白从双杠上落下来,站稳,拿起外套拍了拍灰,语气很淡:“不用。”
江浩耸耸肩,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别的同学打球了。
沈聿白站在双杠边,垂着眼,把外套叠了两折搭在小臂上。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跳也回到了正常的频率。
但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排球场。
林晚星还在练。她的马尾辫已经完全散了,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衬着她的脸更小了,白得几乎透明。
她垫了大概七八次球,成功率不到一半。每次球飞出去的时候,她都会小跑着去追,跑回来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
沈聿白靠在双杠上,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在想她会不会累。
然后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操场上的人群开始移动了。刘老师吹了集合哨,让大家回到排球场,开始准备考试。按学号顺序,每次四个人同时考,其他人先在旁边等候。
林晚星的学号是45号,全班最后一个。这意味着她要在旁边等整整四十分钟,看着别人考完,才能轮到自己。
四十分钟的等待,对别人来说是休息,对她来说是煎熬。她坐在排球场边的台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运动短裤的裤边。每上去一组同学,她都会仔细看她们的垫球动作,在心里默默记下要点。
“手臂伸直,手腕下压,膝盖微屈,用前臂垫球……”她小声念叨着,像在背课文。
苏果考完了,垫了三十二个,过关。她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晚星旁边,抹了把汗:“还行还行,勉强过了。你呢?还没考?”
“45号,最后。”林晚星说。
“那你还要等好久。”苏果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事,我陪你等。对了,你看那边——”
苏果用下巴朝操场的方向努了努。
林晚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聿白从双杠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外套和水瓶,步伐不快不慢,白衬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日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株在风中挺立的白杨。
他没往排球场的方向走,而是走向了操场边的看台。看台在排球场的正对面,隔着整个操场,大概有五六十米的距离。他走上台阶,在最上面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外套放在旁边,水瓶搁在脚边。
然后他拿出了一本书。
操场上的人很多,打球的、跑步的、聊天的、围观的,到处都是移动的身影和嘈杂的声音。但在那些背景音里,沈聿白坐在高高的看台上,安安静静地翻开了书,看起来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苏果收回目光,凑到林晚星耳边,压低声音:“他坐那么远干嘛?平时体育课他从来不去看台的。”
林晚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甚至不确定苏果是在问她,还是在自言自语。
“你看他那个位置,”苏果继续分析,“坐在最高一排,视野最好的地方。从那个角度看下来,能把整个排球场看得一清二楚。”
林晚星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果子,你想多了吧?”她小声说,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他坐那里可能只是为了安静看书。”
“体育课来看台看书,那为什么不直接去图书馆?”苏果有理有据,逻辑无懈可击。
林晚星张了张嘴,发现确实反驳不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朝看台的方向飘了一下。
太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甚至连他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最高一排的台阶上,白色的衬衫在灰色的水泥看台上显得格外醒目。
但她能感觉到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注视着她,那种注视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但你就是在某一个瞬间,能感知到它存在。
就好像空气里多了一种频率,只有她能接收到。
“林晚星,该你了!”刘老师喊她的名字。
林晚星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排球场。
第一次机会,她垫了九个。
比预想的好一点点,但离及格线还差得远。她有点紧张,手在发抖,球抛起来的时候抛得太高了,落下来的时候手臂没有伸直,球直接砸在她手腕上,弹出去的方向完全失控。
刘老师吹哨示意第二次机会。
林晚星握着球,手心全是汗。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大不了就是不过,补考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
但就在她准备抛球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看台上,沈聿白站了起来。
他站在最高一排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折好的东西,正在看她。距离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处于一种“正在看”的姿态——不是在看书,是在看她。
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
他把手里的东西朝她的方向抛了过来。
不是抛给她——太远了,根本不可能抛到。他只是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像是不经意的、随手的一个动作。那个折好的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他脚下的台阶上。
但林晚星看清楚了。
那个动作,是一个手势。
他先把手举到胸口的高度,掌心朝上,做了一个“向上”的示意。然后双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圆弧,像是在画一个抛物线。最后,他用手掌做了一个轻轻下压的动作。
向上抛球。画弧线。手腕下压。
她看过无数次的教学视频、体育老师的示范、同学的练习,都没有这个远在看台上的、模糊得像剪影一样的手势更清晰。
林晚星咬着嘴唇,把球抛了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
轻轻地把球向上抛,不高不低,刚好在胸口的位置。球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手臂伸直、手腕下压,膝盖微屈,用前臂最平坦的那块位置去接球。
球弹起来了。正正的,稳稳的,不偏不倚。
她移动脚步,追上球,再垫一下。又是稳稳的。
十个,十五个,二十个。
球在她的小臂上弹跳,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嘭、嘭”声。她低着头,目光紧紧追着球的轨迹,脚步在沙土地上快速地移动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臂开始酸了,但她不敢停,也不敢想自己到底垫了多少个。
她只是机械地、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三十!过啦过啦!”苏果的欢呼声从场边炸开,比哨声还响亮。
林晚星接住球,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手臂红了一片,手腕上有一块被球砸出的红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扎头发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头发散了一肩。
但她笑了。
她转过头,朝看台的方向看去。
看台最高一排,沈聿白已经坐下了。
他重新翻开了那本书,低着头,像是从始至终都在看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风吹起他的衣角,把书页吹得翻动了几页,他用手指压住,动作不紧不慢。
就好像刚才站起来、比划手势的那个人不是他。
就好像他没有一直在看她。
就好像他对她的关注,只是她想多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身影,心跳快得不像是因为运动。
苏果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兴奋地晃来晃去:“你刚才垫了好多下你知道吗?至少三十五个!你怎么突然开窍了?是不是我教你的技巧起作用了?”
林晚星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的技巧,是——
她顿住了。
是什么呢?是他站在看台上,远远地、隔着一整个操场,比划了一个手势?
这听起来太荒谬了。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她只是看到他在看她。然后球抛起来了,动作做对了,一切就都对了。
林晚星低下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小声说:“可能是因为……练了很多次,突然就找到感觉了。”
苏果没有追问,拉着她去旁边的水龙头洗手。林晚星弯着腰,冰凉的水冲过泛红的手臂,带走了一些疼痛,带不走皮肤上残留的温度。
她抬起头,透过操场的铁丝网围墙,又能看到看台。
沈聿白已经不在那里了。
看台最高一排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台阶上散落的几片枯叶。他坐过的位置,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晚星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想起他站起来的那一刻。站得那么高,白衬衫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
想起他做的那个手势。向上抛球,画抛物线,手腕下压。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隔了五六十米,她居然全都看清了。
想起他坐下来的那一刻。低下头,翻过一页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刚才那道投向她的目光,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可是。
如果只是幻觉。
他为什么要在体育课的时候,坐到一个能看到整个排球场的看台上?
他为什么不坐在树荫下看书,不去图书馆看书,不在教室里写题?
他为什么要站起来,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都在看考试的时候,做出那个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手势?
林晚星攥紧了手里的纸巾,纸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被风吹散了。
“林晚星,走了,要下课了。”苏果在前面喊她。
“来了。”林晚星应了一声,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没有再回头看台。
但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从排球场到教室,走路只需要五分钟。这五分钟里,她在想。
收拾书包的时候,她在想。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还在想。
那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生了根,发了芽,在她脑子里疯长。
他是不是一直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