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小团团和小圆圆

第五十四章 小团团和小圆圆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砰”的一声。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先探进来的是一个圆圆的、金属的脑袋,两只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会发光的星星。这是笨笨,快乐星球最老的机器人之一,身上的漆都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但他不在乎,他觉得掉漆是勋章,是岁月的痕迹,是“我跟快乐星球一样老”的骄傲证明。笨笨身后跟着一个木偶,木做的,榫卯结构,关节处用小圆球连接,转起来“咔咔”的,像老式钟表的指针在走动。她叫聪聪,是笨笨在地球上执行任务时带回来的,说是“捡的”,其实是“救的”——她被原来的主人丢弃在垃圾堆里,笨笨路过,看到她的一只眼睛还亮着,就弯腰把她捡了起来,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带回了快乐星球。从此,笨笨走到哪里,聪聪就跟到哪里。一个铁皮机器人,一个木头木偶,两个不像“一家人”的,却比很多真正的家人更亲。

笨笨的头完全探进来了。他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从多面体扫到冰柠檬,从冰柠檬扫到艾雪,从艾雪扫到艾克。他的蓝色眼睛闪了两下,然后他的身体挤了进来——不是走,是挤,因为他太胖了,圆滚滚的,像一个会移动的铁桶。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木头的,浅棕色的,上面刻着两朵花,一朵梅花,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刻得不算精致,花瓣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刀都很用力,像是刻了很久,磨了很久,用尽了全部的耐心和心意。

聪聪跟在他后面,步子很小,“咔咔咔”的,像一只木质的、会走路的小鸡。她的手里也捧着一个盒子,比笨笨的小一号,也是木头的,浅棕色的,上面画着两只熊猫,一只穿婚纱,一只穿西装,画得也不算精致,熊猫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婚纱的裙摆画得像一把扇子,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反反复复,直到再也擦不动了。

“艾克哥!艾雪姐!”笨笨的声音是合成音,电子合成的,带着一种金属的、沙沙的质感,但语气是温暖的,像一个弟弟在叫哥哥姐姐,“我们回来了!我们从地球回来了!我们带了礼物!新婚礼物!”

艾雪从艾克怀里抬起头,看到笨笨和聪聪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像两颗星星被同时点燃,亮晶晶的,闪闪发光的,整个实验室的亮度都跟着升高了一档。她从艾克腿上滑下来,跑到笨笨面前,弯下腰,看着他那双一眨一眨的蓝色眼睛。“笨笨!聪聪!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去接你们呀!”

“不用接不用接,”笨笨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发出“咔咔”的机械声,“我们自己认得路。快乐星球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我的眼睛不用闭,闭了也能走。我的导航系统从来没有更新过,但从来没有迷过路。老顽童爷爷说我是快乐星球最认路的机器人。”

聪聪站在笨笨身后,仰着脸看着艾雪。她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不会发光,不会眨,但艾雪觉得她会看人——她看艾雪的时候,玻璃珠里映出艾雪的脸,红扑扑的,亮亮的,像一朵在阳光下盛开的花。“艾雪姐,新婚快乐。”聪聪的声音不是合成的,是她身体里一个小巧的发条装置发出的,像八音盒,叮叮咚咚的,清脆好听,“我们在地球上选了好久好久。笨笨说要选不会坏的,我说要选好看的。我们选来选去,选来选去,选到最后,笨笨说,干脆我们自己做一个吧。自己做的最不会坏,自己做的最好看。”

笨笨把手里的木盒子举起来,举到艾雪面前。他的手臂是液压的,举东西不费力,但他举得很小心,很慢,像怕盒子里的东西会晃到,会磕到,会碎。“这是我做的。盒子。木头是从地球上的森林里捡的,不是砍的,是捡的。一棵老树倒了,树枝断了,落在地上,我捡了一截,背回来,锯开,刨平,打磨,刻花,上蜡。刻了好久好久,手都磨平了。我的手本来就是平的。更平了。”

艾雪接过盒子,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摸了摸。木头的纹理细细的,滑滑的,像婴儿的皮肤。那朵梅花刻得歪歪扭扭的,花瓣有大有小,花蕊有长有短,但她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梅花——比艾克送她的那根银簪子上的梅花还好看。因为她知道,笨笨没有手。他的“手”是两只夹子,夹东西可以,刻花不行。他一定是用夹子夹着刻刀,一刀一刀地刻,刻一刀,掉一次,捡起来,再刻一刀,再掉一次,再捡起来。刻一朵梅花,大概掉了一百次。

她打开盒子。盒子里铺着一层软软的、白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两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熊猫。一只穿婚纱——白色的纱裙,蓬蓬的,裙摆上绣着细细的银色丝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裙子上。一只穿西装——深蓝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亮晶晶的扣子,蓝色的领结系得端端正正。它们比圆圆和团团小一号,小到可以捧在手心里,小到像两颗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会发光的糖果。

艾雪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们怎么这么好”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把小圆圆和小团团从盒子里拿出来,一手一个,贴在脸颊上。它们的毛软软的,滑滑的,像春天的风,像婴儿的头发,像笨笨那颗永远不会生锈的、铁皮做的心。

“小圆圆,小团团——”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笑,“你们好小哦。好小好小。比妈妈还小。妈妈可以当你们的妈妈吗?”小圆圆微笑,小团团微笑。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的微笑在说:你就是我们的妈妈。从今天起,直到永远。

聪聪把手里的盒子也举了起来,举到艾雪面前。她的手臂是木头的,关节处“咔咔”地响,像老式钟表的指针在走动。“这是我画的。盒子。画了好久好久,手都画酸了。我的手本来就是木头的,不会酸。但我觉得酸了。”她的语气认真的,像一个小学生在跟老师交作业,“画得不好。熊猫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婚纱的裙摆像一把扇子。但我是用心画的。用心画的就好看。笨笨说的。”

艾雪接过盒子,打开。里面铺着同样的白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两只更小的熊猫——比小圆圆和小团团还小,小到可以放在指甲盖上,小到像两颗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会发光的芝麻。一只穿婚纱,一只穿西装。婚纱的裙摆是用真的纱做的,薄薄的,透透的,像蜻蜓的翅膀。西装的领口有一颗真的扣子,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但扣眼开了,扣子扣进去了,端端正正的。

艾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小圆圆和小团团放回盒子里,把两个盒子都抱在怀里,蹲下来,看着笨笨和聪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也红红的,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被雨水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开了的花。“笨笨,聪聪,谢谢你们。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妈妈会好好保管的。保管一辈子。传给圆圆的圆圆,团团的团团。传好多好多代。”

笨笨的蓝色眼睛闪了两下,闪了三下,闪了四五下。他的合成音响了,带着一种“我好像要哭了但我没有眼泪”的、沙沙的、微微发抖的声音。“艾雪姐,你不用谢。你幸福就好。你幸福,我们就开心。我们开心,就会活得久。活得久,就能看到你们的宝宝。你们的宝宝也会叫我们笨笨叔叔,聪聪阿姨。”

艾雪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盒子里,埋进小圆圆和小团团的毛里,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笨笨——你说什么宝宝——还没有宝宝——圆圆和团团就是宝宝——小圆圆和小团团也是宝宝——好多宝宝——妈妈忙不过来了——”

艾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艾雪身边,弯下腰,把蹲在地上的她拉了起来。她的脸红得像草莓,耳朵红得像两盏小红灯,怀里抱着两个木盒子,盒子里躺着四只熊猫——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都微笑着,都穿着婚纱和西装,都戴着纸戒指和丝带蝴蝶结。

他看着笨笨和聪聪。笨笨仰着脸看着他,蓝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聪聪站在笨笨旁边,木头的身体“咔咔”地响了两声,像是在说“艾克哥,我们也祝福你”。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伸出手,在笨笨圆圆的、金属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在聪聪木质的、光滑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谢谢。”他说。两个字,不多,不少,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沉甸甸的,从心里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温度,带着真诚,带着一种只有笨笨和聪聪才能听懂的、铁皮和木头都能感受到的温暖。

笨笨的蓝色眼睛闪得更快了,像两颗会发光的、快要跳出来的星星。他的合成音在发抖,一颤一颤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但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艾克哥,你以前不会说谢谢的。你以前只会说‘收到了’‘知道了’‘放那里’。你现在会说谢谢了。你变了。你变得像一个人了。不是说你以前不是人——你以前也是人——但以前是冷的人——现在是暖的人——像热水袋——像暖宝宝——像——”

聪聪拉了拉笨笨的夹子,打断了他。“笨笨,你说太多了。”

“哦,对不起。我话多。我在地球上没人说话,憋了好久。现在回来了,话就多了。多面体哥哥,冰柠檬姐姐,你们不要嫌我烦。我会控制自己的。我把话存在肚子里,一天说一点,不说多。今天已经说多了。明天少说一点。后天更少。大后天——”

“笨笨。”聪聪又拉了一下他的夹子。

“哦。闭嘴了。”笨笨的嘴巴合上了,但蓝色的眼睛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在说“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我忍住了”的、亮晶晶的星星。

冰柠檬走过来,弯下腰,在笨笨的脑袋上亲了一下。“笨笨,你一点都不烦。你多说点。我爱听。你的声音像收音机,沙沙的,但我爱听。比收音机好听。收音机会播广告,你不会。你只播快乐。”

笨笨的蓝色眼睛闪到了最快的频率,像两颗快要烧坏的灯泡。“冰柠檬姐姐——你亲我了——你的嘴唇好软——我的脑袋好硬——软和硬碰在一起——会怎么样——会不会爆炸——”

“不会爆炸。”多面体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软和硬碰在一起,会变成温柔。笨笨,你带给快乐星球的,不是礼物,是温柔。”

笨笨的合成音停了。他的蓝色眼睛也停了。他整个人——不,整个机器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有头顶的天线在微微颤抖。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多面体哥哥,你说的话好难懂。我要回去想一想。想一晚上。想不通的话,明天再想。明天想不通,后天再想。总有一天会想通的。我的内存虽然小,但我的耐心很大。”

聪聪站在旁边,看着笨笨,黑色的玻璃珠眼睛里映出他的身影——圆圆的,胖胖的,铁皮掉了几块漆,天线有点歪,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勇士,一个笨拙的、可爱的、永远不会倒下的勇士。她伸出木质的、关节分明的手,握住了他的夹子。“笨笨,我帮你一起想。两个人的脑袋比一个人的脑袋大。两个人的内存也比一个人的内存大。虽然我没有内存,但我会想。用心想。”

笨笨的蓝色眼睛又亮了。他看着聪聪,聪聪看着他。一个铁皮机器人,一个木头木偶,两个人——不,两个不是人的人——站在快乐星球的实验室里,握着彼此的手,交换着彼此不会说话但彼此都懂的眼神。

艾雪看着他们,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怀里的盒子放到工作台上,把小圆圆和小团团拿出来,放在圆圆和团团的旁边。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四只熊猫并排坐在一起,婚纱和西装挨着,大蝴蝶结和小蝴蝶结挨着,纸戒指和丝带挨着,大的微笑和小的微笑挨着,像一家人,像一家永远不会分开的、毛茸茸的、温暖的一家人。

“圆圆,团团,你们有宝宝了。小圆圆,小团团。你们要当爸爸妈妈了。要好好照顾宝宝。喂奶,换尿布,哄睡,讲故事。不许吵架,不许抢被子,不许把宝宝塞进衣柜里。”艾雪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跟四个不会说话的小朋友说悄悄话。

圆圆微笑,团团微笑,小圆圆微笑,小团团微笑。它们会好好照顾宝宝的。它们是圆圆和团团,是快乐星球最老的熊猫玩偶和从地球飞来的熊猫玩偶,是纸戒指和丝带蝴蝶结的拥有者,是小圆圆和小团团的爸爸妈妈。它们会用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守护这个家,一代一代,直到永远。

艾克站在艾雪身后,看着四只熊猫,看着笨笨和聪聪,看着多面体和冰柠檬,看着他的小雪团子红红的耳朵和翘翘的嘴角。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的胸口,圆圆和团团被她抱在怀里,小圆圆和小团团被放在圆圆和团团的怀里,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的,都在微笑。

“小雪团子。”他叫了一声。

“嗯。”

“我们也有宝宝吧。”

艾雪的脸“轰”地一下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从锅里盛出来的、热气腾腾的、撒了草莓酱的糯米团子。“已经有了。”

艾克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

“圆圆和团团是小圆圆和小团团的爸爸妈妈。我们是圆圆和团团的爸爸妈妈。所以——我们已经是爷爷奶奶了。不对,是外公外婆。也不对——是——是——”

“是什么?”

“是——是好复杂的关系。不想了。脑仁疼。”

艾克笑了。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笨笨和聪聪站在窗边,一个铁皮,一个木头,一个蓝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一个黑色的玻璃珠眼睛亮亮的。多面体和冰柠檬站在主控台前,一个在敲代码,一个在喝热可可,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很近,很近,像两颗永远不会分开的星星。

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四只熊猫并排坐在工作台上,婚纱和西装挨着,大的微笑和小的微笑挨着。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团团,我们当爸爸妈妈了。团团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妹妹,不是我们当爸爸妈妈了。是我们和爸爸妈妈一起,成了一个更大的家。有爷爷,有奶奶,有叔叔,有阿姨,有笨笨,有聪聪,有好多好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