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都断了
“阿战,真的就这么放弃了?”
环境清幽的日料小馆,理理看着对面坐着的肖战,正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餐盘里那只未剥壳的黑虎虾,动作迟缓,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橘黄色的暖光映在他的侧脸,本该是温暖的色调,却衬得他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愈发明显。
一看就是情伤所致,茶饭不思。
理理放下手里的清酒杯,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
肖战拨弄虾壳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扯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不然呢?”他低声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现在越来越年轻有为,成熟稳重。而我就只剩下日渐衰败的容颜,与其等到哪天他看腻了、烦了,亲口叫我滚……不如自己识趣点,先走吧!”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可那平静之下汹涌的痛楚,却被理理听得一清二楚。
“胡说八道!”理理猛地坐直身体,漂亮的眉毛瞬间拧出一个结,“就我们阿战这张脸,放眼整个京市都是顶尖的好吗?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肖战此刻的穿着。
褪去那些精致的商务西装,肖战换回了自己最习惯的打扮。牛仔裤,连帽卫衣,再配上一双干净的小白鞋。细软的发丝柔顺地垂在额前,没了发胶的固定,少了几分职场精英的干练,却多了几分柔软,灯光下,他皮肤白皙,眼尾微微下垂,不说话时显得格外乖顺安静。
“就你这模样,这身段,说是大一新生都有人抢着信!”理理说得斩钉截铁,实在是因为肖战底子太好,稍微收拾一下,那份干净又昳丽的气质便能扑面而来。
肖战闻言,心中没有半分欣喜,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
不喜欢他这样幼稚的打扮,不喜欢他过分柔软的性子。王一博喜欢的是那个在谈判桌上游刃有余、在生活中精致妥帖、在床笫间……能恰到好处地迎合他一切需求的“肖秘书”。
至于肖战本人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或许从来都不重要。
不喜欢,便是原罪。长得再合心意,也不过是件赏心悦目的摆设罢了。
理理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自贬自伤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来气。
“不过话说回来,”他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戏谑:咱们就事论事啊……就你家王总那脸,那身材,那气场……啧啧,睡了六年,你也不算太亏,对吧?跟哥说说,他那方面……是不是真的很顶?”
同为Omega,虽然家境相似,但理理和肖战的性子与生活态度可谓天差地别。肖战就好比扑火的飞蛾,一旦认准了,便倾尽所有,燃尽自己也在所不惜。而理理则是游戏人间的蝶,在百花丛中翩跹流连,却片叶不沾。Alpha于他而言,更多是调剂生活的乐趣,或是稳定生理需求的工具,走肾不走心,洒脱得很。
“我……我怎么知道!”肖战因他这直白露骨的问题瞬间烧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连说话都打了结。
“你怎么不知道?”理理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指尖戳了戳肖战的额头,“你俩睡了六年!六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跟我说你不知道?肖战战,你装什么纯情小白花呢!”
肖战被他戳得脑袋往后缩了缩,嘴唇嗫嚅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怯怯地辩驳:“那……那不是也没个对比么……”
这话说得心虚又委屈。六年,他的世界里就只有王一博一个人。好坏都是他,深浅都是他,快慢也都是他。他无从比较,也无心比较。在那段关系里,他交付的从来不只是身体。
“靠!”理理一拍桌子,清酒都晃出来几滴,“说起这个老子就来气!凭什么他王一博就能左拥右抱,绯闻满天飞,过得跟皇帝选妃似的?而我们战战大美人,就得为他守身如玉,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不行,哥不能看你再这么消沉下去!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走,今晚哥就带你去潇洒潇洒,见见世面!保证让你把什么王一博李一博的,统统忘到脑后!”
肖战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子,脸上写满了抗拒:“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那些……乌七八糟的场合。”
“乌七八糟?”理理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肖战,“我看你真是头发短,见识也短!跟了王一博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放心,哥带你去的可是高级地方,里面的男模个顶个的盘靓条顺,还特别会来事儿!跟你家王总那款肯定是比不了,但人家性价比高啊,主打一个温柔体贴,唯你独尊,把你当公主……不,当王子哄着!”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想把肖战从座位上拉起来。
“不去,我真不去……”肖战挣扎着,手指拼命抠住桌沿。他本能地抗拒那种场合,抗拒用这种方式来忘记或报复。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也会被踩进泥里。
“由不得你!今天这见识,你涨也得涨,不涨也得涨!”理理发了狠,半拖半抱地把人往外拽,“走走走!再磨蹭天都亮了!”
“理理!你别……”
拉扯间,肖战手腕上那串戴了很久的白水晶手链,忽然毫无预兆地崩断了。
晶莹剔透的珠子失去了丝线的串联,哗啦啦散落一地,在本就安静的包厢里,发出清脆又凌乱的“哒哒”声,急匆匆的滚向四面八方。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了肖战的正心口。
他所有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目光愣愣地追随着那些滚动的珠子。
那是去年,王一博去日本谈一个重要的合作项目时,专门给他带回来的礼物。不是什么名贵珠宝,但他记得清楚,收到礼物时,Alpha对他那句随口的夸赞“看着干净,适合你”。
自那以后,他便日日戴着。
“断了……”
他翕合着苍白的唇瓣,喃喃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望着脚下七零八落的珠子,神情凄楚。
方才所有的抗拒、羞恼、对未来的惶恐不安,此刻都被一种更深的茫然所取代。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随着这串珠链,悄无声息地,彻底断了。
“阿战,我……”理理松开了手,看着好友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瞥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心里咯噔一下,自知闯了祸。
肖战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看他。
就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极其小心地,一颗,一颗,去拾捡那些散落的珠子。
越是捡,眼窝就越是抑制不住的发酸。
终于,一颗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砸落。
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断了。
都断了。
他和王一博之间那点可怜的联系,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那串维系着遥远记忆和虚幻温暖的珠子,还有他这六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一切……
就像这散落一地的水晶,再也串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