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记得我吗(3)
夜里,王一博又做了噩梦。
肖战被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惊醒。他猛地坐起身,打开壁灯。
病床上,王一博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冷汗,嘴唇惨白,无意识地摇着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像被困住的小兽般的呻吟。他的右手紧紧抓着胸口的病号服,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输液管被扯得笔直,随时可能脱出。
“王一博?王一博!”肖战冲过去,按住他乱动的手,防止他伤到自己或者扯掉针头,“醒醒!是噩梦!没事了,醒醒!”
王一博挣扎得更厉害,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瞬间放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没有焦距,只是死死地瞪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监测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是我!肖战!你看看我!”肖战用力握住他的双肩,强迫他转过来看着自己,声音放大,试图压过他脑海里的恐惧,“看着我!王一博!我在这儿!没事了!都过去了!”
王一博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缓缓地、艰难地,落在了肖战脸上。他盯着肖战,盯着这张在噩梦中似乎也出现过的脸,瞳孔里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痛苦、茫然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无助。
“肖……战……”他嘶哑地、破碎地,吐出这两个字。不是疑问,是确认。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真实的人,不是噩梦的一部分。
“对,是我。”肖战的声音放柔,手上的力道也放松了一些,但依然稳稳地扶着他,“你做噩梦了。没事了,只是梦。”
王一博的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冷汗浸湿了病号服。他反手,死死抓住了肖战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现实里,没有被那片黑暗和血腥的噩梦彻底吞噬。
“血……好多血……”他语无伦次地低喃,眼神涣散,“爆炸……火……枪……有人……死了……周……周……”
是周建国。他在梦里,又看到了江州废墟,看到了枪声,看到了周建国胸口的血花。
肖战的心狠狠一揪。他坐到床边,伸出双臂,将还在颤抖的王一博,轻轻地、但坚定地,拥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极其小心的拥抱,避开了他胸口的伤,只是虚虚地环着他的肩膀,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温热的颈窝。这是一个纯粹给予安慰和支撑的姿态,不带有任何狎昵的意味。
王一博的身体猛地一僵,似乎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但他没有推开。或许是因为噩梦的余悸太过强烈,或许是因为肖战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僵硬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将身体的重量,靠了过去。抓着肖战手臂的手指,也缓缓松开,转而揪住了他后背的病号服,力道很大,像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肖战感觉到颈窝处传来的、滚烫的湿意。是冷汗,还是……眼泪?
他没有问,只是更紧地、更温柔地,环住了怀里这具单薄的、颤抖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只手,很轻地,一下一下,拍抚着他瘦削的、微微弓起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惊吓的孩子。
“没事了……都过去了……”他低声重复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疼惜和酸楚,“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做噩梦了。”
怀里的颤抖,渐渐平复。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揪着他衣服的手指,也一点点松开。只有额头,依旧抵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他的皮肤。
肖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他靠着。壁灯昏黄的光,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壁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沉默的、互相依偎的剪影。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肖战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身体也完全放松,像是又睡着了。他试探着,想将他放回床上。
“别走……”
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呓语,从颈窝处传来。带着未散的惊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肖战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肩上、紧闭双眼、但睫毛依旧湿漉漉的王一博,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涩,疼痛,却又涌起一股铺天盖地的、温热的暖流。
“好,不走。”他听见自己用气声回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彼此都更舒服一些,然后,就那样坐着,靠在床头,怀里拥着再次沉沉睡去的人,眼睛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
月光很淡,星光稀疏。
但他的怀里,拥着整个世界。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时,敏锐地察觉到了王一博状态的不同。
虽然依旧沉默,眼神里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和戒备,但那种紧绷的、随时会断裂的脆弱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他对医生的检查,配合度也高了一点。
医生看了看坐在床边、眼下青黑但神色平静的肖战,又看了看病床上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的王一博,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多问,只是记录下好转的迹象,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缓慢而平静的节奏。
王一博的身体继续恢复,可以坐起来一会儿,可以在肖战的搀扶下,在病房里走几步。他开始尝试说更多的话,句子依然短促,破碎,但表达的意思越来越清晰。他依然不记得过去的事,但对“现在”的认知,在一点点建立。他知道自己叫王一博,知道肖战是他的“朋友”,知道自己受了很重的伤在医院,知道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一个“真相”,而那个真相,似乎和他,和肖战,都有关系。
他开始主动问一些问题。
“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那个……陆长风,抓到了吗?”
“徐辉,是谁?”
肖战用最简洁、最平和的语气,回答他。避开了那些过于血腥和痛苦的细节,只陈述最基本的事实。王一博听得很认真,有时候会沉思很久,有时候会流露出痛苦和困惑,但他没有再像那天夜里那样,被噩梦彻底击垮。
他开始尝试“看”一些东西。肖战给他找来平板电脑,调出一些他以前跳舞、骑摩托、拍戏的视频片段。王一博看得很专注,看着屏幕里那个动作流畅、眼神不羁、蓝发飞扬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不可思议。他偶尔会抬起手,模仿视频里的某个舞蹈动作,或者机车压弯的姿态,但身体显然跟不上意识,动作笨拙而生涩,往往会牵动伤口,疼得皱眉。
每当这时,肖战就会按住他的手,摇头:“不急,慢慢来。等你好了,再跳,再骑。”
王一博就会停下来,看着他,然后,很轻地“嗯”一声。
这天下午,阳光特别好。肖战征得医生同意,用轮椅推着王一博,去了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秋高气爽,桂花开了,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有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孩子被父母牵着蹒跚学步,有鸟儿在落了黄叶的枝头啁啾。
王一博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睛,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细碎跳跃的阳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拂动他额前新长出的一点、毛茸茸的短发。
他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全新的、从未见过的世界。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美好,有种洗尽铅华后的、沉静的脆弱感。
肖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影,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又微微地发疼。
“阳光,很好。”王一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惬意。
“嗯。”肖战应了一声,推着他,沿着洒满落叶的小径,慢慢往前走。
“以前,”王一博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句,“也这样,一起?”
肖战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拍《荆棘》外景时,也有过这样阳光很好的午后,两人在拍摄间隙,并肩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各自看剧本,偶尔闲聊几句,气氛安静而融洽。
“嗯。”他低声回答,“也有过。”
王一博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阳光和微风。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我们……不只是‘朋友’吧?”
肖战的脚步,猛地停住。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倏地松开,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站在轮椅后面,看着王一博被阳光勾勒出的、干净的后颈线条,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只是朋友?
那他希望是什么?他敢希望是什么?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血与火、生与死的淬炼之后,在王一博用身体为他挡下爆炸、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次次濒死之后,在他们之间那些来不及说、或者说出口也显得苍白无力的情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失忆,洗刷得近乎空白之后——
他们,还能是什么?
肖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是”,想说“不止是”,想说很多很多。可看着眼前这个连自己是谁都还在努力拼凑的人,那些话,便如鲠在喉,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
最终,他只能听到自己嘶哑的、近乎艰涩的声音,在微凉的秋风里,轻轻响起:
“你觉得呢?”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像一个懦夫。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他依旧仰着头,看着头顶被秋日阳光照得金黄的树叶,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风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膝头。
他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很轻地,捻起了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已经有些干枯卷曲。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困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我忘了。很多事,很多人,都忘了。像这片叶子,离开了树,就只是叶子,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哪个枝头,见过什么样的风景。”
他将叶子举到眼前,透过阳光,看着叶脉的纹路。
“但有些感觉,好像……没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轻,像自言自语,“看见你,会安心。看不见,会……有点慌。你难过,我这里,”他用没拿叶子的那只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会疼。你受伤,我会想问,疼不疼。”
他抬起头,转过脸,看向身后的肖战。阳光落进他眼里,那片幽蓝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细碎的光在闪烁,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澄澈的、坦然的困惑。
“肖战,”他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果,我们真的‘不只是朋友’,那我忘了,你会不会……很难过?”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仰起的、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映着阳光和自己倒影的、澄澈的眼睛,看着他指尖那片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落叶,看着他按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里微弱心跳的手。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感知,在那一刻,都潮水般退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那句轻轻的、却重逾千斤的询问。
你会不会很难过?
难过?
何止是难过。
是剜心剔骨。是魂魄不全。是每个呼吸都带着血锈味。是漫漫长夜里,连绝望都显得奢侈的、无边的黑暗。
但他不能说。
他不能把自己的痛苦,加诸在这个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连记忆都碎成齑粉的人身上。
肖战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轮椅前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王一博,平齐。
然后,他看着他的眼睛,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过,带着血,带着泪,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说:
“不难过。”
王一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你忘了,没关系。我记得。”肖战看着他,目光专注,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我记得我们怎么认识,记得我们一起做过什么,记得你爱吃什么,讨厌什么,记得你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认真的样子。”
“我记得你递给我的那颗薄荷糖。记得你在爆炸时把我护在身下。记得你在医院握着我的手,说‘我在这儿’。记得你即使忘了全世界,也会问我‘疼不疼’。”
“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不会忘。”
他伸出手,握住王一博那只还按在胸口的手,将他微凉的指尖,轻轻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所以,你不用急,不用怕。想不起来,我们就重新认识。从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开始。从你喜欢蓝色,我喜欢吃什么开始。从我们是‘朋友’开始。”
“一天想不起来,我们就重新认识一天。一个月想不起来,就重新认识一个月。一年,十年,一辈子……都没关系。”
肖战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他的话而微微睁大、里面倒映着自己同样苍白却无比认真脸孔的眼睛,嘴角,很轻、很轻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却仿佛盛满了整个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王一博,”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却又重如誓言,“我们有的是时间。一辈子,那么长。”
“足够我,把‘我’和‘我们’,重新,一点一点,讲给你听。”
“也足够你,重新,一点一点,喜欢上我。”
“无论,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未尽的话语,和那双深邃眼眸里翻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到无法掩饰的情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风,停了。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拉得很长,很近,几乎融为一体。
王一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握着自己的手、说着“一辈子”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温柔而疼痛的海洋,看着他嘴角那抹坚定而脆弱的弧度。
心脏,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温柔地,撞击了一下。
不疼。
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让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的悸动。
记忆的废墟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滚烫的誓言和目光,轻轻地、撬动了一下。很轻微,很模糊,像深水下的暗流,像冰层下的火星。
看不清楚,抓不住。
但那种感觉,真实存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再次被堵住。只有指尖,在肖战温热的掌心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然后,用很轻、很轻的力道,回握住了那只手。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肖战,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点了点头。
阳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跳跃,闪烁。
像无声的应答。
也像,漫长寒冬后,第一缕破冰的——
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