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肖战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烫烫的,亮亮的,像有人拿了一盏小台灯对着他的脸照。
他皱着眉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然后又不动了。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清晨的露水。他在那个味道里赖了几秒钟,意识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一点一点地接近水面,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昨晚。
全部。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心跳从六十直接飙到一百二,像一辆静止的车突然踩死了油门,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他说了。
他说了“我喜欢你”。
王一博说“我等你”。
他们拥抱了,十指相扣了,在沙发上坐到了凌晨一点多。
然后——然后王一博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睡在自己的床上。
肖战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走到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打开门,走到客厅,看到王一博躺在沙发上。仅此而已。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了门。
客厅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垫放回了原位,一切都像是没有人来过一样。
除了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
肖战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上面是王一博的字迹。那笔字他看了十八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字迹工整但带着一点随性的潦草,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规矩,骨子里全是自己的想法。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我去买早餐,十分钟回来。P.S.欠你的那一下回来补。”
肖战看着那行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了睡衣口袋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条,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王一博高一那年随手画的那张物理受力分析图,为什么要留着他们一起看电影的票根,为什么要留着王一博写给他的每一张生日卡片。
有些东西不需要理由,你只是想留着,想在某些时候拿出来看一看,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
肖战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有一点肿,嘴角沾着白色的牙膏沫,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对着镜子笑了,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小孩。
他突然想起昨晚王一博说“你太好看了,我怕你被吓跑”时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牙膏沫从嘴角溢了出来,滴在洗手台上。
他用纸巾擦掉,继续刷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等他收拾好自己——洗了脸,梳了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门铃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门开了,王一博站在门外。他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油条,另一个装着肖战爱吃的那家店的小笼包。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耳朵尖被清晨的凉风吹得微微发红,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因为昨晚之前,他是“王一博,我的好朋友”。
而今天,他是“王一博,我喜欢的人”。
这个称呼的变化让肖战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脸上,定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谁都没说话。
晨光里,他们就这样站在门口,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像一张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
“进来啊。”肖战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王一博走进来,把早餐放在餐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你眼睛肿了。”他说。
肖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确实有点肿。昨晚哭了太多次,不肿才怪。
“你眼睛也肿了。”肖战说。
王一博的眼眶也微微泛着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肖战看得仔细。他看王一博的时候,一直都看得很仔细。
“那扯平了。”王一博说。
肖战没忍住笑了。
王一博看着他笑,嘴角也跟着弯了弯,然后忽然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力气不大,但足够让肖战感觉到真实的、清晰的痛感。
“嘶——”肖战吸了一口气,“你还真掐啊。”
“你让我掐的。”
“我是说掐一下,没让你掐这么重。”
“重吗?”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掐过的地方,表情有些不确定,“我没用力。”
“你的‘没用力’和普通人的‘没用力’不是一个概念。”肖战揉着胳膊,声音里带着委屈,但眼睛里全是笑。
王一博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揉了揉他刚才掐过的地方。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肖战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
王一博的手掌覆在他的胳膊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打着圈,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面料传过来,像一小片温暖的沼泽,让人陷进去就拔不出来。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肖战能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好了,”王一博收回手,表情平静得不像刚才做了一件让人心跳加速的事,“吃早餐。”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餐桌的背影,心里想: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应该是知道的。
也许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做得那么自然——他要让肖战从每一个毛孔里感受到,这是真的,他是认真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那些动作不是心血来潮。
每一件事都有它的意思。
肖战走到餐桌前坐下,王一博已经把早餐从袋子里拿出来了,小笼包还冒着热气,豆浆装在杯子里,吸管插好了。
肖战看着那杯插好吸管的豆浆,鼻头忽然有些发酸。
从高中开始,王一博每次买豆浆都会帮他把吸管插好。他以前觉得这只是王一博细心,后来觉得这是王一博的习惯,现在才知道——这不是细心,也不是习惯,这是喜欢。
每一杯插好吸管的豆浆,都是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他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的。
不知道是豆浆本来就甜,还是因为他今天的心情太甜了,甜到喝什么都觉得甜。
王一博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油条,吃相说不上好看,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专注——他吃东西的时候从来不看手机,不说话,就是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肖战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不用去训练吗?”
“下午去。”
“那你上午——”
“在这儿。”王一博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肖战咬着吸管,心里又开始冒泡泡了。
他知道王一博说的“在这儿”是什么意思。不是“我待在这儿”,是“我陪着你”。这两个意思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但王一博从来不说后面的那种,他总是把最重的话用最轻的方式说出来,像把一块大石头裹在棉花里递给你。
你接过来的时候觉得轻飘飘的,拿在手里才发现——沉得要命。
“那我上午要写作业。”肖战说。
“我陪你写。”
“你作业写完了?”
“没有。”
“那你不写?”
“我回家再写。”
“那你在这儿干嘛?”
王一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一点凶——是那种“你明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问”的凶。
“看你写。”他说。
肖战低下头,假装专心吃小笼包,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了。
他想,如果以后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就好了——阳光、早餐、豆浆里插好的吸管、王一博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油条,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不算温柔但全是内容。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没有任何戏剧性,但正是这种没有戏剧性的日常,让肖战觉得踏实。
轰轰烈烈的东西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知道王一博在某个地方——最好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们一起吃早餐,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一起说些有的没的。
就够了。
吃完早餐,肖战把碗筷收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他的手指泡在温水里,脑子里还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来。”王一博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肖战还没来得及反应,王一博已经从后面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流下面碰到了一起,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像两条不小心游到一起的鱼。
肖战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退开一步,站在旁边看着王一博洗碗。王一博洗碗的动作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专注、认真、不喜欢说话。他把洗洁精挤在洗碗布上,仔细地擦每一个碗的里里外外,然后用清水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一个一个摆得整整齐齐。
“你要是以后找不到工作,可以去当洗碗工。”肖战说。
王一博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他。
“我要是去当洗碗工,你得是那个洗碗池。”他说。
“……什么逻辑?”
“你挨着我。”
肖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发现王一博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用最少的字说出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话。不是情话,胜似情话。每一句都像一颗糖衣炮弹,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吃到嘴里才发现甜得要命。
“你是不是昨晚熬夜背了情话大全?”肖战问。
王一博擦干手,看了他一眼:“我不用背。”
“那你怎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王一博把毛巾挂回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真的就不用背。”
肖战站在原地,心脏被这句话击中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华丽,恰恰是因为它不华丽。它简单、直接、没有修饰,像一块石头,硬邦邦地砸过来,砸得人又疼又暖。
因为是真的。
所以不用背。
所以不会忘。
所以每一句都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从某个网站或者某本书里抄来的。
“王一博。”肖战说。
“嗯。”
“你真的够了。”
“什么够了?”
“就是……”肖战看着他,想了半天,最后笑了,“就是够我开心好几天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好几天之后呢?”他问。
肖战想了想,说:“你再重新让我开心。”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嘴角都在往上弯,弯到藏不住的程度。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照在厨房的白瓷砖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空气里有洗洁精的味道,甜甜的,像柠檬,又像薄荷。
肖战觉得这个早晨是他十八年人生里最美好的一个早晨。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是因为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只是吃了早餐,洗了碗,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
但这些小事因为有了“在一起”这个前提,全都变得不一样了。
吃完饭洗完碗,肖战回到房间写作业,王一博真的就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做,安静地看他写。
肖战的书桌不大,两个人并排坐有点挤,胳膊肘时不时会碰到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像一个小小的电流短路,发出无声的火花,让肖战的思路断一下,然后又接上,然后又断一下。
一道数学题他看了五分钟还没看进去。
“这题你会吗?”他把卷子推到王一博面前,想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动笔。
王一博看了一眼题目,然后看了一眼肖战。
“你根本就没在看题。”
“我看了。”
“你看了五分钟?”
“这题难。”
“这题是基础题。”
肖战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会做题的人面前撒谎是徒劳的,就像在一个会读心术的人面前隐藏心思是徒劳的一样。
王一博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解题步骤。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数字和符号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他一边写一边小声地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老师在给唯一的学生上课。
肖战看着他写字的手,看着他的手背上的青筋,看着他手腕内侧那根细细的血管,看着他握笔时微微弯曲的食指。
他以前也这样看过王一博写字,但那时候他告诉自己“我只是在看他写字”。
现在他不用骗自己了。
他就是喜欢看王一博。
喜欢看他的全部——写字的他、吃饭的他、打篮球的他、沉默的他、偶尔说出一句让他心跳加速的话的他。
所有的他。
“听懂了吗?”王一博停下笔,抬头看他。
肖战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那你做一遍。”
肖战拿起笔,照着王一博写的步骤重新做了一遍,做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忘记了一个公式。
王一博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伸过来,点在草稿纸上他漏掉的那个公式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肖战恍然大悟,赶紧补上,继续往下算。
算到最后,答案对了。
“做对了。”肖战有些得意地把卷子推到王一博面前,像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王一博看着卷子,没有说“真棒”或者“不错”,而是伸出手,揉了揉肖战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一样,在肖战的头顶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但就是这不到一秒的触碰,让肖战觉得自己的头顶好像烧起来了。
他愣在原地,手还握着笔,眼睛盯着卷子,但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头顶——刚才被王一博触碰过的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现在像被烙了一个印,滚烫滚烫的,一直在发烫。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变调。
“奖励。”王一博说,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奖励为什么是摸头?”
“不然呢?”
“不然你可以说‘做对了’三个字。”
“三个字太多了。”
“摸头就不多?”
“摸头只要一下。”
肖战发现自己又说不过他。王一博的逻辑永远是歪的,但歪得有理有据,让你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你明明觉得哪里不对,但就是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深呼吸了一下,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低下头继续写下一题。
但他知道,接下来至少十分钟,他的注意力都回不来了。
因为头顶上那个地方还在发烫。
他们就这样在书桌前坐了一个上午,肖战写作业,王一博在旁边陪他,偶尔讲题,偶尔沉默,偶尔做一些让肖战心跳加速的小动作——比如帮他翻书页,比如把他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比如在他做对一道大题的时候,用手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那个对勾画了不到两秒钟,但肖战觉得那个对勾印在了他的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中午的时候,肖战的妈妈打来电话,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冰箱里有菜,让他自己热一下。
挂了电话,肖战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食材发呆。他会做饭,但仅限于把东西煮熟的程度,谈不上好吃,只能说能吃。
“我来。”王一博又说了这两个字。
“你会做饭?”
“会一点。”
“你什么时候学的?”
王一博没有回答,只是从他手里拿过围裙,套在脖子上,然后把手伸到身后去系带子。他的动作不太熟练,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带子从手里滑了好几次。
肖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帮他系。
他站在王一博身后,拉起两根带子,交叉,绕一圈,打一个结。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但这五秒钟里,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王一博的后背了。
他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温度——人是有温度的,不是体温,是另一种更抽象的温度,是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闻到的、属于那个人独有的气息。
“好了。”肖战退开一步,声音有点不自然。
王一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处理冰箱里的食材了。
他做菜的方式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专注、有条理、不喜欢说话。他把菜洗好切好,葱姜蒜备好,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下葱姜蒜爆香,然后下菜翻炒,加盐加糖加酱油,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
肖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什么,他说不上来。不完全是心动,不完全是喜欢,不完全是感动。它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把心动、喜欢、感动、安心、踏实、温暖全部混在一起,搅匀了,然后一口闷下去。
很呛,很烈,但喝完浑身都暖和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肖战又问了一遍。
“这个暑假。”
“为什么?”
王一博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我妈说,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总要会做几个菜。”
肖战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敲了一下。
他看着王一博,王一博也看着他。厨房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学做饭,为了以后能给喜欢的人做。
但肖战知道,对王一博来说,这个“以后”不是某个模糊的、遥远的未来,而是现在,是今天,是这个中午,是这盘正在锅里闷着的红烧排骨。
他为了今天,在这个暑假学了做饭。
他为了今天,等了三年。
他为了今天,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学做饭、学克制、学等待、学在不打扰的前提下对一个人好。
而这些,肖战以前都不知道。
“王一博。”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打开锅盖,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排骨,然后把锅盖盖上,火调大了一点。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
“因为我怕说了,就连在你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肖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雨点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清清楚楚的。
肖战靠在门框上,眼眶又热了。
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说“你怎么这么笨”,想说“你说了我也不会跑”。
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紧的,酸酸的。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王一博的沉默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冒险,不敢试探,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宁可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小事里,也不愿意冒着失去肖战的风险说出那四个字。
他等了三年,不是因为他不急,是因为他怕。
他怕说出来之后,连“好朋友”这个身份都保不住。
所以他把“我喜欢你”变成了一杯插好吸管的豆浆,一个帮你收好的书包,一句轻描淡写的“晚安”。
他把所有的心意都放在这些小事里,放在你每天都能看到、但不会多想的地方。
然后等你发现。
因为如果你自己发现了,那就说明你也准备好了。
如果你永远发现不了,那他就会把这些话一直藏下去,藏在每一天的日常里,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瞬间里,藏在那些你以为是“习惯”的习惯里。
藏一辈子。
肖战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王一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如果不做点什么,他的心就要炸开了,他的胸腔就要被那些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撑破了。
所以他就抱了。
他的手臂环在王一博的腰上,脸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卫衣面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因为惊讶而停顿了一瞬,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
王一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手还拿着锅铲,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过了几秒,他放下了锅铲,抬起手,覆上了肖战环在他腰上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把肖战的手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肖战一个人听的。
“没什么。”肖战的声音闷在他的后背上,“就是想抱一下。”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了握肖战的手。
“可以。”他说。
就两个字,但肖战听出了很多层意思——“可以抱”是其中最简单的一层,更深层的是“你可以随时抱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随时都可以”。
这就是王一博式的纵容。
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做浪漫的事情,但你想要的一切,他都会给你。
只要你开口。有时候甚至不用开口,他就能从你的眼神里读懂你的需求,然后默默地去满足它。
肖战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闭上眼睛,听着锅里排骨咕嘟咕嘟的声音,听着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听着王一博平稳的呼吸声。
他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告白场景,就是现在这样——他在厨房里做排骨,我在后面抱着他,锅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模糊不掉他肩膀的弧度。
这样就够了。
真的就够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王一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排骨要糊了。”
肖战“哦”了一声,松开手,退开一步。
锅里的排骨确实快要收汁了,王一博赶紧关火,把排骨盛出来。排骨烧得红亮亮的,裹着浓稠的酱汁,上面撒了一点葱花,看起来和饭店里卖的一样好看。
“你确定你这是‘会一点’?”肖战看着那盘排骨,难以置信。
“就是会一点。”
“这叫会一点,那我煮泡面算什么?”
“算生存。”
肖战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们把饭菜端到餐桌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白米饭。
肖战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然后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太好吃了。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酱汁的味道完全渗进去了,咸中带甜,甜中带鲜,好吃到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抬头看着王一博,嘴里还咬着排骨,眼睛瞪得圆圆的。
王一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好吃?”
肖战使劲摇头,然后使劲点头,整个人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
“好吃。”他终于把那块排骨咽下去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叹,“特别好吃。王一博,你确定你是这个暑假才学的?”
“嗯。”
“你确定你不是天才?”
王一博想了想,说:“可能是我妈教得好。”
肖战忍不住笑了,又夹了一块排骨。
他想,如果以后每天都能吃到王一博做的饭,那他的体重可能会在三个月内突破历史新高。但他不在乎,因为这是他用十八年的生命换来的——第一次有人说“我等你”,第一次有人说“你不是‘任何人’”,第一次有人为了他学做饭,第一次有人把排骨炖得这么好吃。
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得他胖十斤。
吃过午饭,王一博帮他把碗洗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我该走了,下午有训练。”
肖战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往下坠了坠。
他知道王一博要走的,他知道的。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涌起了一种难以描述的不舍——就像你刚得到一件很珍贵的礼物,还没捂热,就有人跟你说“我先拿走了”。
他知道这不是“拿走了”,只是“暂时放一放”,但那道裂缝还是出现了,不大,但足够让一些失落感从里面漏出来。
“哦。”他说,声音尽量平静。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那个‘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哦’的意思。”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不想让我走,但你不好意思说。”
肖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王一博说对了。他的每一个“哦”背后都藏着一大段话,但他只会说一个“哦”,然后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
王一博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穿上,拉好拉链,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然后转过身看着肖战。
“我明天还来。”他说。
肖战点了点头。
“晚上给你发消息。”王一博又说。
肖战又点了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肖战想了想,说:“路上小心。”
王一博皱了皱眉。
“就这个?”
“还有……训练别太累。”
王一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肖战。”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肖战愣住了。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应该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早上该说的都说了,该抱的也抱了,该吃的也吃了,没有遗漏啊。
“忘了什么?”他问。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伸手,拉住了肖战的手腕,轻轻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肖战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就被王一博拉进了怀里。
又一个拥抱。
但这次和昨晚不一样。昨晚的拥抱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带着“可以吗”的询问。而今天这个拥抱是笃定的、霸道的、不容拒绝的。
王一博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箍得紧紧的,紧到肖战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身体里了。
“这个。”王一博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动,“你忘了这个。”
肖战被他抱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但他一点都不想挣扎。
他把脸埋在王一博的肩窝里,又一次闻到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闻到属于王一博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想,也许“忘了”的不是他,是王一博。
王一博忘了自己已经给过太多拥抱、太多触碰、太多让肖战心跳加速的瞬间了。他忘了自己已经做得够多了,多到肖战不需要更多也能确定他的心。
但王一博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永远不够。
给多少都不够。
抱多久都不够。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肖战觉得自己的心跳和王一博的心跳慢慢变成了同一个频率,像两条河流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终于,王一博松开手,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肖战。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沿着他的脸颊,慢慢地、慢慢地流到下巴,然后滴落在肖战的手背上。
温热的。
肖战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眼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王一博哭。认识他十八年,没见过他掉一滴眼泪。摔伤了不哭,输了比赛不哭,被骂了不哭,被冤枉了也不哭。
但他现在哭了。
因为要分开一个下午。
“你别哭啊。”肖战的声音也跟着哑了,“你下午不是还训练吗,眼睛肿了怎么见人?”
王一博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动作有些粗暴,像一个不习惯流泪的人不知道怎么正确地处理眼泪。
“我没哭。”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你眼睛下面是什么?”
“汗。”
“你冬天出热汗?”
王一博沉默了。
肖战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倔强的表情和死不承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可爱。不是那种软绵绵的、糯糯的可爱,是一种硬邦邦的、倔强的、明明已经溃不成军还要假装没事的可爱。
“王一博。”肖战叫他。
“嗯。”
“你过来一下。”
王一博往前走了一步。
肖战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快,很短,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轻到你可能根本没感觉到,但它确实发生了。
亲完之后肖战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他不是故意的。
不对,他是故意的,但他没想那么多。他只是看到王一博哭了,心里难受,想做点什么让他知道“没事的,就一个下午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他的身体就替他做了决定。
王一博也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口袋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两团正在燃烧的小火焰。
他看着肖战,眼睛里的光像碎了的星星,亮得不像话。
“……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像喝醉了酒的人说话,每个字都踩不到实地上。
“你脸上有东西。”肖战胡说八道。
“什么东西?”
“眼泪。”
“我说了那是汗——”
“汗也要擦。”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膨胀,快要撑破这个小小的玄关了。
王一博忽然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被亲过的那个地方,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微微的弧度,是那种藏不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把整张脸都点亮了的笑。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不是“好看”这个词能形容的那种好看,是那种让你觉得世界忽然变得很明亮、很温暖、很值得的那种好看。
肖战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玄关,面对面地笑,像两个傻子。肖战觉得这画面要是被别人看到了一定会觉得他们疯了,但他不在乎。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面前这个人,只在乎他笑了,只在乎他笑起来的样子会永远刻在自己心里,直到八十岁都忘不掉。
“我走了。”王一博终于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王一博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又从门缝里探进头来,看着肖战。
“肖战。”
“嗯?”
“你刚才那个——”
“怎么了?”
“下次亲这儿。”
王一博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把门关上了。
肖战站在玄关,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着已经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王一博最后那句话、那个动作、那个表情。
他想,完了。
彻底完了。
他这辈子都逃不出这个人的手掌心了。
不是因为这个人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这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出口,深到他根本不想找出口。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早上那张纸条,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已经有了一张,现在有了第二张。
他想,他可能需要一个盒子。
一个专门用来装和王一博有关的纸条、票根、卡片、所有不起眼但舍不得扔的东西的盒子。
那个盒子会越来越满,就像他的心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王一博:“到家了。”
肖战看着那三个字,弯了弯嘴角。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王一博:“你亲我的时候,我心跳停了。”
肖战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整个人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了一声介于笑和尖叫之间的声音。
他拿过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我也是。”
对面秒回了一个表情——是肖战高二时候拍的一张照片,被抓拍的,笑得很傻很灿烂,被王一博做成了表情包,上面P了两个字:“嘿嘿。”
肖战看着那个表情包,笑出了声,笑到肚子疼。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肖战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但他觉得应该是好话。
因为今天的一切都太好了。
好到不真实。
但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