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想为你多停一步
第二章 总想为你多停一步
那天楼梯口的短暂相遇,像一粒轻飘飘的种子,悄悄落在了江逾白的心底。
没有轰轰烈烈的悸动,却挠得人心尖发痒,挥之不去。
在此之前,江逾白的高一新生活过得随性又热闹。刚升入高中,课业不算紧绷,身边同龄的同学成群结队,打球、打闹、扎堆聊天,日子鲜活又吵闹。他性格外向,脾气开朗,走到哪里都能混得熟络,从来不会缺玩伴。
可自从遇见沈砚辞之后,他的视线里,莫名多了一个固定的落点。
短短几天时间,江逾白总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偶然撞见那个清冷的高二学长。
早上七点的早餐窗口,沈砚辞独自站在队伍末尾,安安静静排队,不催促、不张望,拿到简单的早餐后就一个人找靠窗的角落坐下,慢慢吃,全程低头,从不主动和任何人搭话。
大课间的操场,所有人都在肆意奔跑嬉戏,喧闹声铺满整片空地,唯独他会靠在远处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本口袋书,看得认真,周身自成一片安静的天地。
就连午休结束的走廊,别人都三两成群追逐打闹,只有沈砚辞步履平缓,独自穿梭在人群里,身姿清瘦,神色淡然,对周遭的热闹全然无感。
看得多了,江逾白心里也渐渐摸清了规律。
这位学长,好像真的永远是一个人。
起初他只是远远看着,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沈砚辞给人的第一印象太清冷了,话少、冷淡、自带距离感,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好接近。班里不少听过沈砚辞名号的同学,都说这位学神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来往,脾气冷淡,没必要主动凑上去。
可江逾白不这么觉得。
他见过对方退让通道时的温和,听过他轻柔客气的语气,见过他暮色里安静落寞的眉眼。
沈砚辞不是冷漠,只是太安静。
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不麻烦别人,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久而久之,就被所有人误以为生性凉薄。
越是观察,江逾白心里的念头就越强烈。
他想靠近一点,想让这个总是孤身一人的学长,不用再一直孤零零的。
周五傍晚,秋日的天色暗得比平日里更快。
不到六点,天际的晚霞就慢慢褪尽了颜色,灰蒙蒙的天色压在教学楼上方,风穿过林荫道,吹得梧桐叶簌簌落地,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放学铃声落下,依旧是熟悉的喧闹浪潮。
江逾白刻意没有跟着同班的朋友一起走。
几个男生勾着肩喊他去球场打球,他笑着摆手推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今天晚点走。”
朋友打趣他:“最近怎么总神神秘秘的,天天不跟我们一起?”
“有点事。”江逾白随口带过。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慢悠悠整理好课本,慢条斯理拉好拉链,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高二教学楼的方向。
他在等人。
等那个习惯性最晚离校的人。
身边的同学渐渐走空,操场的人流也慢慢稀疏,秋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散了傍晚最后的燥热。江逾白揣着书包,站在两栋教学楼中间的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等着。
没过多久,那道清瘦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楼道口。
沈砚辞穿着整洁的校服,背着简单的黑色书包,双手随意垂在身侧,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他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的路面上,步伐不疾不徐,周身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路灯在这时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轻轻笼罩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略显清冷的轮廓,把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逾白的心跳,下意识慢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紧张,抬脚快步迎了上去。
距离渐近,他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对方独处的安静。
直到走到身侧,江逾白才扬起清亮的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与礼貌:“学长,晚上好。”
熟悉的少年音色,鲜活又干净,打破了沿途的寂静。
沈砚辞的脚步轻轻一顿。
他缓缓抬头,浅色的眼眸抬起来,看向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少年。
是上次楼梯口的那个高一学弟。
少年站在晚风里,眉眼明亮,笑容干净,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浑身都是朝气蓬勃的少年气,热烈又耀眼。
沈砚辞平淡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
他轻轻颔首,声音依旧轻柔浅淡:“晚上好。”
简单三个字,礼貌温和,没有半分疏离的冷意。
江逾白看着他柔和的眉眼,心里瞬间松了口气,嘴角的笑意更真切了些。他刻意放缓脚步,自然而然地跟在沈砚辞身侧,和他并肩往前走。
两人的步调一快一慢,很快慢慢重合。
校道上还有零星结伴的学生,说说笑笑从身边路过,对比之下,他们这一路安静得格外显眼。
江逾白侧头偷偷看了眼身旁的人,试探着找起了话题,语气轻松,不会刻意聒噪:“学长,你每天都这么晚放学吗?我这几天放学,总能看见你。”
沈砚辞微微偏眸,淡淡应声:“嗯。”
简短的应答,不多字,不主动接话,是他一贯的模样。
换做别人,恐怕会觉得尴尬冷场,可江逾白完全不介意。
他好像天生就懂沈砚辞的沉默,知道他不是敷衍,只是不善言谈。
“我之前还以为你是留下来刷题。”江逾白轻声笑了笑,“后来发现你每天都是等所有人走干净了才出来。”
沈砚辞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这么细碎、不起眼的小习惯。
两年来,所有人都只看见他成绩优异、性情冷淡,从来没有人留意过他刻意错峰离校的小举动,没有人在意他只是不想拥挤、不想应付无谓的寒暄。
心底悄悄掠过一丝细微的暖意,轻轻软软的,落在沉寂已久的心尖。
他沉默两秒,如实轻声道:“人多,太吵。”
短短四个字,解释了所有。
江逾白瞬间了然,轻轻点头:“也是,放学高峰期确实挤。”
他没有追问、没有探究、没有一副好奇八卦的模样,只是温柔地接住了他的话,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两人的校服衣角,细碎的落叶在脚边轻轻滚动。
一路安静,却半点不尴尬。
走了一小段路,江逾白看着身旁一直沉默走路的少年,看着他孤单的侧影,终究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开口。
声音认真又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赤诚与执拗:“学长,你每天一个人走路,会不会太无聊了?”
沈砚辞脚步微顿。
无聊吗?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两年以来,他早已习惯一个人走长长的校道,习惯一个人看落日晚风,习惯独处的安静与空旷。孤单是常态,他从未觉得无聊,只觉得安稳自在。
可此刻被人直白地问起,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酸涩。
原来他日复一日的独处,在别人眼里,是孤单又无聊的模样。
沈砚辞垂眸,轻声应答:“习惯了。”
三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藏着两年无人陪伴的寻常孤寂。
江逾白听得心口轻轻一软。
他看着少年清淡安静的眉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再也忍不住,直白又认真地开口:
“那以后,我陪你走吧。”
晚风骤然轻晃。
路边的梧桐叶轻轻飘落,寂静铺满整条校道。
沈砚辞整个人微微怔住。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少年,瞳孔轻轻颤动。
江逾白的眼神太亮、太真,坦荡又热烈,没有半点玩笑敷衍,一字一句,全是真心实意。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从来没有人主动说要陪他走放学路,没有人在意他是否孤单,没有人愿意放弃热闹,迁就他孤僻安静的性子。
所有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热闹与人海,只有他,一直停在原地,孤身一人。
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偏爱,太过陌生,太过滚烫,让他一时间无所适从。
沈砚辞下意识想要退缩,轻声拒绝:“不用的。”
他不习惯被人陪伴,不习惯被人惦记,更不习惯别人为自己破例。他的世界太过安静冷清,突然闯进来一束这么热烈的光,会让他惶恐不安。
怕只是一时兴起,怕转瞬即逝,怕自己当真了,最后只剩一场落空。
江逾白却没有退缩,依旧笑着,温柔又执拗:“不麻烦。”
“我放学本来也不急着走,与其和他们扎堆打闹,不如陪学长慢慢走。”
他刻意说得随意,好像只是顺路、只是随性而为,小心翼翼地不给沈砚辞半点心理负担。
可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欢喜与在意,早已昭然若揭。
沈砚辞看着他执拗明亮的眼眸,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少年的温柔太真诚,太滚烫,轻轻撞在他封闭了两年的心上,一点点撬开坚硬的外壳,暖得人鼻尖微热。
良久,晚风轻轻掠过耳畔,他听见自己极轻、极浅的一声应答:
“……好。”
一个字,轻若蚊蚋,却默许了往后无数个黄昏的并肩同行。
江逾白瞬间眼底一亮,嘴角的笑意瞬间放大,干净又耀眼,像骤然破开云层的星光,灿烂得不像话。
“太好了。”
少年轻快的声音落进耳朵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整条微凉的放学路,好像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温暖起来。
原本单调孤寂的晚风,从此有人共赏。
原本漫长孤单的归途,从此有人相伴同行。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蜷起,又轻轻松开。
心底沉寂已久的湖面,第一次被人投进一颗温热的石子,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眉眼张扬的少年。
原来这世间的热闹与温柔,真的有人,会专程为他而来。